第421章 宫里起风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字数:2878更新时间:26/06/01 01:02:11
殿内一片沉静,连窗外的风都像被压住了声息。

君墨彦站在阶下,神色淡淡,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两国兵祸的大事,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南疆国君在东陵京城住了许久,名义上是来做客,实则早已成了人质。偏偏这人质没被看管,也没被拘束,仍旧安安稳稳住在驿站里,吃得好,睡得稳,连半分受制于人的模样都没有。

至于南苍国那位大皇子,更像个被人摆上棋盘的蠢物。若没有姚莎莎在旁边煽风点火,替他出主意、递刀子,只怕他在驿站里一样能过得滋润。

君墨彦缓缓开口:“不如派人送他们回去。”

君临天一怔,眉心顿时拧了起来,眼底写满不赞同:“你这是想把人质送回敌手里?那不是等着别人打到京城来?”

君墨彦抬手,语气仍旧平静:“他们既然已经不在乎这两个人的死活,留在手里也不过是空壳子。既然如此,倒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

“机会?”君临天盯着他,显然没听明白。

于是,君墨彦索性将话挑明:“南疆国君迟迟不归,是他自己回不去,还是有人压根不让他回去?再看南苍国,明知道大皇子在京城做质,仍旧敢调兵攻打东陵,这说明什么?他们根本不是为了救人,也不是为了谈和,他们只是借了一个体面的由头,背后真正想吞的,是东陵的江山。”

殿中安静得可怕。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反倒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接剖开了局势最阴暗的那一层。若非早就把那两名所谓的人质当成死人,敌国又怎会如此肆无忌惮?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大皇子,也不是一个国君,而是整个东陵。

君临天脸色骤沉,手指在龙椅扶手上重重一扣:“那还等什么?朕现在就命你带十万精兵出征,先把他们的狼心狗肺打回去!”

他这句话说得干脆,眼底已经起了杀气。几个小国也敢觊觎东陵,简直不知死活。

可君墨彦却没有半分应声领命的意思,只是拱了拱手,态度礼数周全,话却一点不软:“恕臣弟不能从命。臣弟眼下要去寻妻儿,别的事,暂时顾不上。”

君临天的胡子都被气得抖了两下,声音也跟着拔高:“没有国,哪来的家?!”

君墨彦垂着眸,连一丝波澜都看不见:“木婉晴若找不回来,本王这颗心就已经死了。皇兄常说,天下能人异士无数,热血报国之人也不在少数,又不是非得臣弟一人替皇兄分忧。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道理臣弟懂。可若妻儿寻不回,天下倾覆,战火四起,也与臣弟无关。臣弟这点私心,想来皇兄能体谅。”

话落,他再度一拱手,转身便走。

动作利落,干脆得像一把收回鞘中的刀。

君临天气得眼角直跳,抬手指着他的背影,连说了几个“你”字,愣是没把后半句骂出来。胸口那口气堵得他脸色发青,下一瞬,他猛地一挥袖,案上的奏折哗啦啦全被扫落在地。

“好一个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咳了两声,脸色越发难看,“他倒是拿大道理来堵朕。难道替朕分忧,不也是他的责任?若不上战场杀敌,朕留他何用!”

骂完这一通,心口那股闷气却仍旧没散。君临天深吸几口气,只觉得嗓子眼也发紧,干脆一甩袖子,大步出了大殿。

殿外天光正好。

金灿灿的日头落在御花园里,花枝层层叠叠,风一吹,便像一片片流动的锦缎。墨秀英在木婉莹的搀扶下,正缓缓穿过花木之间。她年岁虽长,神色却不显疲态,反倒因这片春色添了几分闲适。

瞧见身边扶着自己的姑娘,墨秀英侧头看了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木家倒是出美人。若不是你是庶出,稍稍打扮一番,倒未必会比你姐姐木婉燕差多少。”

木婉莹低眉顺眼,唇边漾开一点羞怯的弧度:“太后过奖了。”

她声音轻软,姿态也拿捏得极好,像一朵刚刚沾了露水的花,娇而不艳,柔而不弱。墨秀英见她这般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了些,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忽然一顿。

前方花影尽头,一道明黄身影正沉着脸走来。

“倒是巧了,竟在园子里撞见皇帝。”墨秀英笑了一声,步子却没停。

木婉莹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望去,正好看见君临天站在不远处。他脸色不佳,袖摆扫过一旁的花枝时,竟像是在跟一株花较劲,硬生生把缠住袖口的枝条拽开。只是动作太猛,龙袍上已经被勾出了好几道痕迹。

“皇帝,你这是跟花置什么气呢?”墨秀英失笑,开口便拦了他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母亲惯有的调侃。

君临天步子一顿。

被人抓了个现行,他一时竟有些不自在,尤其还是被自己的母后瞧见这副失态模样。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他抬手将折下的花枝随意往后一抛,强行把那点狼狈掩了过去,再转身时,神色已经勉强恢复如常。

可这一转头,他的目光却撞上了另一道身影。

木婉莹正被墨秀英扶着站在花间,衣裙轻盈,眉眼清秀,整个人像是从春色里长出来的一样。宫中从来不缺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然而眼前这女子偏偏清得像一汪新泉,亮得像雨后刚冒头的荷尖,叫人一眼望去,便有些移不开。

君临天心头莫名一震。

那感觉来得极轻,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像平静湖面忽然落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连胸腔里都跟着微微发热。

木婉莹没有立刻避开视线。

她眼波轻转,唇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像羽毛似的掠过君临天的脸,又轻轻落下,带着几分含蓄,几分勾人。那一低头的柔婉,最是容易挑动人心。她很清楚,自己该拿出什么样的神情,才能让一个男人记住自己。

她当然知道,天下女子,很多人都想靠近皇帝。

哪怕后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哪怕一步踏进去,往后余生都可能活在刀光与暗箭之间,可还是有无数人想挤进那道门。因为站得够高,就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风景;因为飞得够险,也就越能尝到那种令人上瘾的滋味。

木婉莹此刻的心思更直接。

她的婚事,早就被搅得七零八落。

乌桑祁、君清曦,这些原本可能改变她命运的人,如今都已经成了过眼云烟。她清楚得很,自己若继续留在木家,最后多半也是被父亲草草安排出去,顶着一个“嫁”字,实则不过是去给人做妾。既然都是做妾,那她为什么不挑一个最有分量的?若能入了皇帝的眼,哪怕只是个不起眼的嫔,也比在深宅后院里等着被随意打发强。

从前她是庶女,又有木婉燕压在头顶,连贵女圈子都挤不进去,更别说进宫见天颜。如今木府接连败落,木婉燕也没了,偏偏她还是没能得到家里真正的重视。既然靠家族没指望,那就只能靠自己抢一条路出来。

而现在,这条路,似乎已经露出了一点缝。

君临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木婉莹心头轻轻一跳,那点微妙的回应像是悄无声息地拨开了水面,让她几乎要压不住唇边的笑意。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一旁的墨秀英看得分明。

她是过来人,眼光最是毒辣,只扫了一眼,便已把君临天那点起伏看了个透。皇帝的心神已经飘了,连眼神都没稳住。她轻咳一声,不轻不重,却正好把他拉了回来。

君临天这才想起行礼,拱手道:“见过母后。”

墨秀英微微点头:“哀家这几日懒得动,今日难得出来透口气。高德不是说,哀家近来一直闷在坤宁宫里没怎么出来吗?”

她说着,顺势把君临天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很快敛去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关切:“皇帝脸色不大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君临天沉默了一瞬,终究没瞒,把方才殿中那番对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他提到君墨彦时,语气里压着火气。明知道南苍与南疆已经联手,正准备发兵东陵,偏偏那人不肯出征,还理直气壮地抛下一串大道理,最后竟只留下一句“要先找妻儿”。

这话听得人又气又无奈。

木婉莹安静站在一旁,姿态乖巧得像一尊精心摆放的玉雕,仿佛对朝政一点都不感兴趣。可实际上,她那双耳朵早已竖得老高,半句都没落下。

她这些天一直待在太后的坤宁宫里,名义上是来陪伴老人家,实际上却是为了躲人。

宁璎珞自从木婉燕死后,就像彻底疯了一样,见谁都疑神疑鬼,谁看过去都像是害死木婉燕的凶手。那女人如今逮着人就发作,木婉莹自知惹不起,躲总还是躲得起的。于是她顺理成章留在了宫里,一边伺候太后,一边也悄悄给自己找条后路。

如今,这后路似乎也在慢慢显形。

花影摇晃,风从枝头掠过,轻轻拂动衣角。

墨秀英听完,目光若有所思地一沉,似在盘算什么;君临天眉宇间仍有未散的怒意;而木婉莹垂着眼,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唇边那抹柔顺的浅笑始终没有消失。

宫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已经悄然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