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信写不出
类别:
古代言情
作者:
字数:3154更新时间:26/06/01 01:02:11
入夜之后,屋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光芒被窗纸一挡,便显得格外温软。
木婉晴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灯芯,火苗“噼啪”一声跳高,映得她侧脸也亮了几分。她如今和燕儿同住一间屋子,另一边,清扬与顾长风各自歇在别处,院子里静得很,连风声都像是压低了嗓子。
燕儿捏着针线,正低头缝补一件外衫。
她动作极轻,针脚却密,一看便知道平日里做惯了这些。袖口、衣角、领边,一点点被她理顺,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木婉晴托着腮,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却有些发怔。
那张脸,与木婉燕实在太像了。
乍一看,几乎能叫人分不清。
偏偏燕儿性子又温顺,少言寡语,整晚待在一处,也不过偶尔递个眼神,或者轻声问一句要不要添水。越是这样,木婉晴心里越觉得微妙,总像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抓不住那点异样到底藏在何处。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桌上的信纸。
白得发亮的宣纸铺开了一张又一张,偏偏每一张都干干净净,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
木婉晴咬着笔杆,眉心越皱越紧。
到底该怎么写,才算合适?
报平安是一定要报的,可是怎么报,才不会让君墨彦一看就生气?太简短了,显得生分;太详细了,又像是在遮掩。她与他往来书信的时候,向来都是言简意赅,写近况,写琐事,写一两句叮嘱,再叫他不必挂心。
可眼下情况不同。
她人在外头,还被人“顺手”带走了,要是真只写一句“我很好”,怕是那个男人当场就得把信纸捏碎。
木婉晴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字。
“君墨彦,我是木婉晴,我现在很好,只是不便前去见你,望你体谅。”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行。
这样写,简直跟在他伤口上撒盐没什么两样。
什么叫“现在很好”?他明明知道她是被掳走的,知道她不在他身边,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很好”,那家伙不被气到咬牙才怪。再说了,他若真信了,反倒更糟。被绑着还说好,这不是明摆着骗他吗?
木婉晴抿了抿唇,提笔将后半段抹掉,重新写了一行。
“我如今与师兄、师父在一处,很安全,只是暂时不能回去见你……”
字写到一半,她又停了。
笔尖在纸上悬着,滴下一点墨,像一颗小小的黑痣,落在宣纸中央,格外刺目。
她盯着那点墨迹,忽然泄了气。
不成。
还是不成。
这样写,像是把自己困在一个不知何时能回头的深井里,语气太平,反而会让他怀疑得更厉害。可若写得太亲热,又像故意哄人。木婉晴烦得不行,索性把纸团成一团,顺手扔到脚边。
那团纸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她揉了揉额角,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要是小时候肯多读些书就好了。
如今胸无点墨,连写一句像样的话都费劲。若是会几句风雅的诗词,哪怕拈来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能稍微显得情意绵长些。偏偏她现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除了“平安”两个字,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法。
燕儿抬了抬头。
她手里那件衣服已经补好了大半,只是听着木婉晴一声接一声地叹,终于忍不住抬眼瞧过来。
地上零零散散丢着好几团废纸,桌边也堆着揉皱的信笺,看得人都替她心疼。
燕儿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开了口:“姑娘,你这是在写什么?怎么叹气叹得这样厉害。”
木婉晴回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先是无奈一笑,随后轻轻摇头:“是不是吵着你了?”
燕儿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摆手:“没有。我只是瞧你愁成这样,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忙,谁都帮不了。”木婉晴低声说了一句。
她说完,目光又落回那几张被揉坏的纸上。
如今最难的,不是怎么开头,而是怎么收尾。
她想告诉君墨彦,她暂时平安无事,让他别太担心。可一旦信送出去,他就一定会问她何时回去。若她说不回去,他必定起疑;若她含糊其辞,他更会穷追不舍。到最后,他多半还是会派人来寻她。
而那,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她心里像悬着一杆秤,一边是君墨彦,一边是她自己的计划。
两边都放不下。
两边也都不能轻易选。
于是,这一夜便在她一遍遍写、一遍遍揉、再一遍遍叹气中耗了过去。
到最后,桌上铺满了废纸,唯独没有一封真正能寄出去的信。
天色渐亮时,木婉晴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半边脸压在手臂上,呼吸平稳而绵长。那张宣纸却还黏在她脸侧,随着她均匀的呼吸一颤一颤,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
“咚,咚,咚。”
木婉晴被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直起身,睡意都散了大半。她抬手一扯,把脸上那张纸揭下来,垂眼一看,上头仍是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留下。
一夜过去,依旧白纸一张。
燕儿已经起身去开门,见到门外的人是顾长风,脸上立刻浮出几分促狭,冲他挤了挤眼,目光还不忘往屋里那一地纸团扫去。
顾长风一看便明白了大半,忍不住笑了一声,抬脚跨进门槛,避开地上的废纸,在木婉晴身旁坐下。
他扫了眼桌面,又看了看她眼下的乌青,眉梢轻轻一挑:“一晚上没睡,结果还是没写成?”
木婉晴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抬起眼皮:“睡醒了。师兄,你帮我去跟君墨彦说一声,就说我在这里。”
顾长风一怔,随即低头看向她那张脸。
因为沾了墨,原本白净的脸颊被蹭出几道黑印,乍一看,活脱脱像只偷了墨的猫。再瞧她眼神里那股理直气壮的困劲儿,他差点没笑出声来。
折腾了一夜,最后居然只剩一句口信。
顾长风抬手点了点她眼下:“先去洗把脸,再睡会儿。都成什么样了。你家那位若是瞧见你这样,准得怪我没照顾好你。”
木婉晴闻言,吐了吐舌头,倒也听话,起身走到铜盆边。
她俯下身去,水面映出一张带着墨痕的脸,黑一道白一道,模样有些狼狈。看清那影子时,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唇角一弯,连昨夜那点烦闷都散了些。
顾长风没再多说,转身出去替她们张罗别的。
木婉晴洗过脸,又与清扬一道用了早饭,随后便回屋补觉去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彦王府里,气氛却不怎么轻松。
正厅内,君墨彦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杯沿热气袅袅。坐在他对面的,是一脸不满的君清曦。
少年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火气,像是憋了许久,一张脸都绷得紧紧的。
君墨彦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这么盯着本王做什么。”
君清曦原本就憋着一肚子话,闻言顿时将手边的小几拍得一震:“我为什么不能看着你?木婉晴又不见了!人是我完完整整交到你手里的,结果你把她照顾成什么样了?早知道留在你身边会出这么多事,我当初就不该让她跟你回来!”
这话一出口,厅内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君墨彦放下茶盏,指腹轻轻拂过杯身,神色不见怒意,反而淡得像一潭深水。
他与君清曦看着像是叔侄,实则针锋相对,谁都不肯退一步。尤其在木婉晴这件事上,君清曦本就对他颇有敌意,如今人又失踪,君清曦自然更是看他不顺眼。
城中关于王妃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偏偏君墨彦为了寻人,连军务都暂且搁下,气得君临天大为光火。朝堂上下,本就有人盯着他,如今再添这一出,局势只会更乱。
可君墨彦仍旧平静。
“她是本王的妻。”他抬起眼,目光冷静而锐利。
话不必说得太透。
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她是他的王妃,是他的夫人。旁人再急,再担心,也轮不到一个外人站在这里质问他。
只是,话虽如此,他心里的焦灼却半点未减。
这些日子以来,派出去的人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查的地方,可从南苍国线人递回来的消息看,乌恺穆父子确实带着一名容貌出众的女子入了南苍,可那女子并不是木婉晴。
若真是她,那乌恺穆父子绝不会舍近求远,必然直接押去辽岳城。
他们若把她当做人质,拿她去撬开辽岳城的大门,那才是最糟的局面。
而在他心里,最不能接受的,正是辽岳失守。
君清曦被他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词,只能气得咳了一声,手指攥紧了袖口。
他不过是关心朋友罢了,难道关心也成了错?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连茶水落盏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脚步声匆匆传来。
莫凡快步进门,抱拳禀道:“王爷,顾长风求见。”
听见这个名字,君清曦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神也随之一凝。
君墨彦抬了抬手:“请进来。”
莫凡应声退下。
等人走远,君墨彦这才侧过脸,视线淡淡扫向君清曦:“本王还有客要见。你若无事,便先回去吧。晴晴若有消息,本王会派人告诉你。”
君清曦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这就赶人?
他才刚来多久?一盏茶都没喝完,屁股还没坐热,居然就让他走?这分明是不想看见他。
他抬头瞟了一眼横梁,故意装作没听见,手肘支在扶手上,整个人歪着身子,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
君墨彦见他纹丝不动,眸色微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君清曦,你没听到本王说话?”
这话一出,君清曦到底还是打了个激灵。
他慢慢转过脸,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那个……我方才坐得太久了,腿有些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还往门口飘了一下,像是真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该站起来。
所以,这是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