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夜影重逢

见她神色明显不对，顾长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扬了扬唇角，说道：“看来是我会错意了，师妹不过是拿我寻开心。罢了，天色已深，你也早些歇着吧。”

话音落下，他便起身往外走。

谁知才刚转过身，门口便立着一道身影。

燕儿抱着脸盆和毛巾，安安静静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偏偏又不敢多问。

顾长风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东西，客气地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从她身侧擦肩而过，步子从容，背影都透着几分潇洒。

燕儿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一点点融进夜色里，直到彻底看不见，才像回过神似的眨了眨眼。

屋内，木婉晴瞧着这一幕，只能无奈地摇头。

唉，这位师兄，怕不是情商都落在医术上了。

可她也只是短短感慨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心思。

桌上的油灯被她往前推了推，昏黄的光线一下子铺开来，原本静静躺在桌面上的地图，也随之清晰了许多。她伸出手指，沿着方才顾长风指过的路线慢慢划过去，眉心越拧越紧。

乌恺穆，真的会顺着江南一路南下，最后咬住半个江南，自立为王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麻。

更让她不安的，是君墨彦。

他明明知道自己没有死，却迟迟没有来见她。是不能，还是不敢？又或者，是为了护着她？

想到这里，她胸口又是一阵发闷。

君临天的眼线遍布四方，盯得那样紧，若是被人察觉她还活着，极有可能被当成筹码先一步扣住，用来威胁君墨彦。到那时，事情只会更糟。

越想，头越疼。

木婉晴揉了揉额角，思绪却像脱了缰的野马，怎么都收不回来。后来竟连梦里也没能安稳，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京城，火光冲天，硝烟弥漫，街巷在战火里摇晃，她拼命奔跑，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找不到君墨彦。

一场惊梦骤然炸开。

她猛地睁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凌乱。喉咙干得发紧，她下意识朝床边摸去，想去找搁在柜上的水杯。

指尖还没碰到杯壁，一只修长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将那只微凉的杯子稳稳握住。

紧接着，杯口竟缓缓腾起一点淡淡的热气。

她怔了一下，半梦半醒地抬起头，温热的水已经递到唇边。她也没多想，顺势就喝了半杯。水温刚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竟像点起一团暖火，舒服得让人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

“谢谢你啊，燕儿。”她声音还有些含糊，带着刚醒时的软，“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明显僵了一下。

只是黑暗里，她并没有注意到。

她仍旧半眯着眼，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墨香。那味道清冷，像夜里铺开的墨卷，又像谁衣袖上沾了岁月的痕迹。她下意识皱了皱鼻子，轻声笑道：“燕儿，你身上怎么又有墨香了？你不是最嫌这味儿吗……”

话说到一半，声音便断了。

她终于察觉不对。

这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她慢慢睁大眼，借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点薄光，朝床边黑暗处看去。

下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床边静静坐着一个白衣男子。

乌发如墨，衣袂如雪。

夜色压得很低，瞧不清他的面容，却压不住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连指尖都跟着发颤。

她试探着伸出手，朝那片阴影里探去，终于摸到了雪白衣袖下那只微凉的手。那触感真切得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连嗓音都跟着轻轻抖了起来。

“君墨彦……是你吗？”

她甚至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若不是梦，他怎么会这样毫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眼前？又怎么会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安静地坐在她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黑暗里，那个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落在心尖上。

“嗯。”

只有一个字，便足以让她眼眶发热。

他停了停，像是怕她听不懂，又低低补了一句。

“因为太想你了。”

刹那间，木婉晴眼底的水汽再也压不住。

下一刻，她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低低的抽噎声一点点溢出来，像是要把这段日子所有的委屈、担忧、思念，全都一股脑哭给他听。

他是深夜悄悄来的。

是不是因为白日里不方便相见？是不是因为有人盯得太紧，所以才只能趁着夜色潜入这间屋子？

君墨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缓慢拍着，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也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他来了。

木婉晴哭了一会儿，鼻尖都红了。

他将脸微微埋进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姿态竟像是在笨拙地讨好她。那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落在她耳边，低得像夜风穿过窗棂。

“晴晴，别哭了。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他说得有些无措，仿佛真做错了什么似的。

木婉晴听着，反倒被逗得心口一软，刚才那一阵翻涌的酸涩竟散了大半。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带着一点鼻音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又被人算计，连我都忘了。”

君墨彦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抬起手，捧住她的脸，黑夜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一整片沉静又灼热的星海。凝视片刻后，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那一吻很轻，却又很深，缠绵得像要把这些日子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借着唇齿间的温度传过去。

他没有忘。

他只是把那些散落的记忆，一点一点重新拾了回来。

她像一枚烙印，早已深深刻进他心里。无论岁月怎么翻卷，无论风雪怎样冲刷，都不会磨灭半分。

木婉晴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低下头靠进那宽厚的胸膛里。

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让人莫名心安，像暴雨夜里终于亮起的灯火，像漂泊许久的人终于找到可以靠岸的地方。

她的手与他的手慢慢交扣，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连心里那点不安也被抚平了许多。

她轻声唤他：“君墨彦。”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鼻音里带着一点懒懒的回应：“嗯。”

木婉晴握紧他的手，终究还是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乌恺穆如今联手了两大国的怒火，来势汹汹，东陵怕是要挡不住了。我和师兄刚看过地图，形势比想象中还要糟。若是他们顺着水路直逼而上，君临天多半会调西北的兵力去应对。到时候，南苍那边再分兵，从西北方向插进来，两面夹击，东陵必乱。”

她说到这里，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思路却越发清晰。

“可一旦君临天抽调京城兵马，京师就会空下来。那地方本就风声鹤唳，若再被人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更麻烦的是，君临天这个人疑心太重，表面上把你远远放在辽岳，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你。”

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一晃。

她顿了顿，脑海里又闪过另一层盘根错节的局势，眉心也随之压得更紧。

“你这次回京，本是为了送南苍大皇子和姚莎莎议和。可和亲没成，你又当众拆穿了姚莎莎的身份，南苍的示好被你打断，议和自然也就彻底失败了。照理说，君临天应该把你放回辽岳才对。可他偏偏没有。你说……他是不是已经起了别的心思，想趁机把你扣在京里？”

她越说越觉得心惊。

如今南疆、南苍，还有乌恺穆，像是三股绞在一起的绳索，一点一点勒向东陵。君临天原本想让他领兵去扫平这几处祸患，可他没有同意。

不是不想打，而是不能轻易动。

他的兵力大多压在辽岳，守着西北关卡，那里若有丝毫松动，便会被人撕开一道口子。可若真按君临天的意思出兵，西北一旦失守，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只是，这一点君临天难道不清楚吗？

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不过是因为忌惮，才把人留在身边，既想用，又不敢全信。

黑暗里，君墨彦静静听着，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等她说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你分析得很准。”

他的声音沉稳，像一块压住风浪的礁石。

“南苍、南疆，还有乌恺穆，的确都盯上了东陵。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趁势结盟，瓜分这片江山。”

这话一出，木婉晴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

她抬眼看向他，眸中有惊，有急，还有掩不住的焦灼，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那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