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炮火逼城

官道之上，逃命的人潮像一条被惊动的浊河，乌压压地往西边卷去，尘土被脚步踏得翻飞，连风里都带着慌乱的味道。

木婉晴站在路边，远远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头的人流，轻轻叹了一声。

“还是慢了一步。”

顾长风侧过脸，视线不自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眉尖轻轻一跳。若不是一路都在迁就这位孕妇，走走停停，速度早该提起来了。可眼下看来，他们到得也不算太迟，至少战火才刚刚炸开，路上已经全是逃难的人，断臂的、带伤的、搀着老人的、背着孩子的，人人脸上都写着一个字：逃。

有个伤口还在渗血的汉子，脚下虚浮，却仍咬着牙拽着一位老妪往前走。也有人顾不得包扎，胡乱扯块布压住伤处，只求能多挪一步。

木婉晴目光一动，抬手拦住了一个身形健壮的年轻人。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那青年一愣，瞅见她口音与本地人不同，倒也没起戒心，咧了咧嘴道：“姑娘，你们可别再往前了。没瞧见大伙儿都在往西跑吗？前头来了个凶神恶煞的东西，今天不知怎的突然发疯，张着大嘴一个劲儿吐火球，吓死人了。谁要是撞上，十条命也不够赔，怕是连骨头都得炸成渣。你们还是赶紧掉头逃吧。”

木婉晴微微挑眉。

从百姓嘴里听来的东西，总是比事实更夸张几分。可越是夸张，越说明前方的局势已经坏到一定地步了。难道乌恺穆竟用了什么极其古怪的攻城法子？

她没有停下，反而提步继续向前。

那青年一见，顿时急了，忙一把扯住她袖口。

“姑娘，你怎么还往前去？”

木婉晴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衣袖，笑意淡淡，手腕轻轻一转，便将那点力道化了开来。

“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忙。”

青年怔住了，眼神立刻变得像看疯子一样。

这世道，还有人专门往虎口里钻？偏偏还是个女子。

木婉晴的背影却没有半点迟疑，步子又快又稳，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接切进拥挤的人流里。青年望着她渐渐远去，只能摇头叹气，转身继续往西逃。

“如今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爱冒险的疯子见过不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胆的女疯子。”

顾长风与清扬很快拨开人群追了上去。顾长风边走边低声嘀咕，像是生怕前头的人听不见，又偏偏故意压着嗓子。

“谁说孕妇体力差？她那样子，哪像个怀着身孕的，跑得比兔子还利索。若是不知道内情，怕是还以为她急着去和许仙相会呢。”

清扬跟在后头，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皱眉。

“许仙是谁？”

顾长风嘿嘿一笑，眼里闪着几分戏谑。

“这是木婉晴提过的。她说她和君墨彦，就像白素贞和许仙，命里带着劫。那份情，被诅咒缠着，常常还没靠近，就先被法海一巴掌拆散。一路分离，见一面都难，重逢更是遥遥无期。”

清扬额角顿时垂下几道黑线。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可偏偏从木婉晴嘴里说出来，又总像带着一点怪里怪气的道理，叫人一时竟挑不出毛病。

三人脚步飞快，终于追近了前方那道身影。

也就在这时，前面猛地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仿佛天裂地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冲天火光猛然炸起，红得刺目，像一朵被血浇开的恶花。黑烟随之翻卷上涌，不过眨眼工夫，便将半边天空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那是什么东西？”

顾长风脸色一变，嘴巴都张大了。

清扬仰头望着那翻腾的黑雾，神情一片茫然。

“怎么会突然炸成这样？”

木婉晴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前方，声音却冷得像冰。

“那是炮弹轰炸。”

一句话落下，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她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冷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那样的杀伤力，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一旦落进城里，炸开的可不只是砖瓦和木梁，还有人命，有家园，有百姓辛辛苦苦攒下的一切。

顾长风一时没听明白，眉头拧得更紧。

“你刚才说什么，炮……炮弹？”

木婉晴盯着那片滚滚黑烟，眉心越皱越紧，像是在飞快地判断着什么。片刻之后，她又缓缓摇头。

“不对，这么大的范围，这不是炮弹，是大炮。”

顾长风心头一震，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可眼前除了被黑烟笼罩的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连一只鸟都不敢从那边飞过。

清扬胡须轻轻发颤。

虽说只是远远一瞥，可那一炮的威势，光想都让人心惊。若是落进人堆里，恐怕就是尸横遍野，血肉横飞，整条街都会被生生犁平。

他长长叹了口气。

“这东西太凶了。咱们都是肉体凡胎，再怎么心怀苍生，也不能就这么往前冲，去当活靶子吧？”

木婉晴侧过脸，看了看他，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放心，今天再怎么闹，明天也会安静。”

顾长风捏着下巴，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怎么知道？”

木婉晴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讽意。

“他们既然把这种东西都搬出来了，甚至快把上陵城轰成一片平地，那就说明他们想要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要留着这副惨样，等一个人亲眼来看。”

顾长风眼珠转了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那个打下东陵半壁江山的君墨彦？若他不出现呢？”

木婉晴望着远处那片火烟，淡淡开口。

“那就先歇一天，顺手搜刮些民脂民膏，再继续攻下一座城。”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耳朵里，却像寒风贴着后背刮过去，冷得人一阵发紧。

顾长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低声道：“那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后天也可能被轰成平地。到时候怎么办？”

木婉晴回头，看向身后的城门，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是下陵城。与上陵城之间，不过隔着一道河宽。可消息传得再快，也快不过炮火。那些留在城中的百姓知道危险已经逼近吗？就算给他们一天逃命，整座城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说没就没。

她的脸色渐冷，像霜气压住了眉眼。

“我不会再让他们这样疯狂地屠戮下去。”

那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根本不该存在。它一旦现世，死的就不只是敌人，还有无辜的百姓、无数来不及逃离的老人孩子。它该被毁掉，彻底地，从这世上消失。

木婉晴眼底，竟隐隐浮起一层红光。

也不知是被前方的火光映的，还是她心底那股怒意，已被彻底点燃。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殿中灯火森然，君墨彦负手立在一侧，神情清冷得像从雪里走出来的人。他先前那一番话，听得君临天嘴角一抽，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不管多厉害的东西，不管多厉害的人，总会有弱点。

可问题是，君墨彦的弱点太明显了。

木婉晴。

只要牵扯到那个人，再冷的面孔都会失了分寸，再硬的骨头也会软上三分。可那件黑洞洞的凶器又是什么来头？那么大的杀器，谁知道它的破绽在哪里。

一旁的君清曦忽然“呵呵”笑出声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笑着笑着，竟抱着肚子前俯后仰，几乎站不稳。

君墨彦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凉得像寒刃出鞘。

君清曦的笑声立刻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活像被人一下掐住了脖子的鸡，脸上的表情僵得十分难看。

殿内的气氛，顷刻间沉了下去。

君临天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滞，才缓缓道：“皇弟，如今江南之困，该如何化解？”

他问得平静，目光却一直落在君墨彦身上，显然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这个一向冷硬如铁的男人，面对如此血淋淋的战报，还能不能继续无动于衷。更想知道，他会不会仍旧打着寻妻的名头，不肯出战。

若真是那样……他便不会再客气了。一个只会让人碍眼的君墨彦，留着还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