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夜奔上陵

君墨彦没有立刻开口。

他垂着眼，长睫压下一片阴影，像是把所有情绪都锁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殿内一时安静得厉害，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君清曦抬了抬下巴，胸膛一挺，神色里尽是少年人独有的锋芒与自信。

“父王，儿臣愿为您分忧。儿臣愿率五万大军前往上陵支援。”

话音落下，殿中几人的神色各自一变。

君临天先是怔了一瞬，随后眉心便缓缓拧起。他当然知道，这个儿子是他最看重的一个。眼下危局当前，君清曦主动请缨，按理说该让他欣慰才对。可一想到战事凶险，想到那些能一炸便掀翻城墙、把人炸成残肢断臂的可怕武器，他心口那点刚升起的欣喜便被生生压了回去。

那不是寻常刀剑，不是寻常兵马。

是真正的杀器。

战报送来时，写得触目惊心。炮火落下，地面会被轰出一个个黑黢黢的大坑，泥土飞溅，尸体横陈。哪怕是内力深厚、护体神功护身的人，也未必能在那样的爆裂中全身而退。

君临天想到这里，眼底的阴鸷悄然一沉。

他的视线，很快落到了君墨彦身上。

那目光晦暗难辨，像藏着刀，又像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算计。

也就在这时，君墨彦终于抬起头来。

他语气平稳，像是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

“本王与曦王一同前去，为皇上分忧。”

说罢，他朝君临天抱拳行礼，动作从容，姿态恭谨，半点挑不出错处。

君临天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会顺势而为，转眼就把君清曦拉到了自己身边。表面上看是同赴战场，实际上，却分明是借着这机会，把曦王牢牢拴进了自己的阵营。

心机深得很。

君清曦却像是没听出这层意思，反而偏过头，冲君墨彦微微一笑。

“有皇叔作伴，乌恺穆父子再多诡计也得落空。就算他们手里的武器再厉害，也比不过皇叔的机智和本事。”

这顶高帽子抛得又快又稳。

君墨彦面上看不出什么，唇角却还是不轻不重地动了动，像是被这番话噎了一下。

君临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久久都没有松开。

他对君墨彦并没有多少信心。

若是寻常交战，他或许还能放心些。可如今对手手里握着那种闻所未闻的凶器，稍不留神，便可能血肉横飞，连尸骨都凑不齐。刀枪不入又如何，神功护体又如何，只要一炮砸下来，照样皮开肉绽，魂断当场。

他越想越烦，越想越觉得这趟差事不能让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去冒险。

于是，君临天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朕近来身子疲乏，曦儿，你就留在京城。让你皇叔去。”

君清曦闻言，立刻跪了下去。

他连头都没有抬，声音却格外坚定。

“儿臣心系百姓，心系天下苍生。请父皇成全。”

殿中一静。

君临天抬起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连嘴唇都张了几次，却始终没能立刻说出拒绝的话。

他当然明白，这儿子是铁了心要去。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最终，君临天还是挥了挥手。

君清曦得到允准，眼底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他转过脸，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朝君墨彦道：“皇叔，这一回，我要与你并肩作战，同仇敌忾。”

他说这话时，心里压着另一层念头。

他要让木婉晴看看。

君墨彦能做到的，他同样能做到。

护国安民，救万民于水火，这并不是君墨彦一人的专属。

这些日子，木婉晴失踪许久，他也曾派人四处搜寻。明里暗里的人手都撒了出去，一边找人，一边盯着君墨彦的动静。上次去王府时，君墨彦给他的感觉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没有失魂落魄。

没有焦躁不安。

甚至没有那种失了至亲之人该有的狼狈。

按理说，木婉晴对君墨彦而言极为重要，失了她，便该像丢了魂一样才对。可君墨彦偏偏淡然得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让君清曦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他对木婉晴的情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于是，他盯得更紧了。

终于，在某个深夜，他看见君墨彦神神秘秘地出了府。

那身影来去如风，几乎只在黑暗里一闪，就彻底没了踪迹。君清曦派去的人根本追不上，等回过神来，早已把人跟丢。

那一夜之后，君墨彦究竟去了哪里，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

君清曦越想越烦。

可有一点，他却是看得明白的。

君墨彦身边，从来没有别的女人。

至少在木婉晴这件事上，他还是守得极紧，似乎她就是他唯一的牵挂。

君墨彦侧过脸，扫了君清曦一眼，唇边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好，本王很期待。”

君清曦一愣，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里的意味，便被接下来的一连串动作惊住了。

圣意刚下，君墨彦竟直接拉着他出了宫，连王府都没回。

马车？没有。

整顿？也没有。

他们一路疾行，径直奔向城门。

那里，早有两千精兵整整齐齐候着。人人负包，精神抖擞，战马拴在一旁，低头喷着粗重的白气，连马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行囊。队伍肃然无声，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只等主人一声令下。

君清曦站在原地，眼睛都看直了。

原来，君墨彦早就把他留在京中的精兵全部集结到了这里。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打算南下。否则，也不会把一切准备得这么周密，这么滴水不漏。

“皇叔，我们现在就出城？”君清曦忍不住问。

君墨彦只回了一个字。

“嗯。”

干脆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君清曦眨了眨眼，又道：“可圣旨还没送到军营，那五万大军，未必能马上点齐跟上我们。”

“来不及了。”君墨彦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些事让副将去办。大队人马在后头跟着即可。”

君清曦点点头，低声应道：“好。”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坐骑上，随从早已把行装收拾妥当，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不用再做任何多余的安排。

这做事风格，和君墨彦如出一辙。

快。

准。

狠。

接下来的两日里，君清曦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雷霆行军。

两千精兵，每人一骑，沿着官道一路狂奔。马蹄声连成一片，像密集的雷点砸在地上，卷起的尘土漫天飞扬。远远看去，那支队伍明明人数不少，却总像是眨眼之间就被风刮走了似的，只留下一道飞卷的烟尘，转瞬不见踪影。

白天赶路，夜里也几乎不停。

午饭和晚饭，大多都是在马背上解决。困了，便歪在鞍上眯上一两个时辰；醒了，便继续快马加鞭，半分耽搁都没有。

君清曦起初还能勉强跟上，到后来却连腰背都酸得发麻。

他在马上颠得发晕，忍不住开始怀疑。

这当真只是为了百姓？

可若真是心系苍生，半个月前父皇下令出兵时，他为何又以寻找王妃为由拒绝？

若真一心为民，怎会拖到今日，才忽然如此拼命？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慢慢摇了摇头。

也许，并不完全是为了百姓。

毕竟，那失踪的王妃，才是他最在意的人。

只是木婉晴究竟去了哪里，到现在都毫无音讯。天下之大，找一个人就像从汪洋里捞一根针，难得可怕。那种茫然的等候，那种无处安放的思念，足以把一个人逼到发疯。可偏偏君墨彦一路上神色如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反倒更让君清曦琢磨不透。

两天后，他们抵达了上陵附近。

按常理，从京城赶到这里，少说也要七日。可君墨彦率队昼夜兼程，竟生生把路程压缩到了两日，快得令人瞠目。

而此时，另一边的木婉晴，已经同顾长风、清扬一起进入了下陵城。

三人找了间客栈，安顿下来。

上陵被轰炸的消息传开后，余波很快便蔓延到了下陵。城中百姓早已吓得人心惶惶，纷纷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往外逃。原本繁华热闹的街巷，此刻竟空荡得厉害，像一座被人遗弃的死城。

风一卷，满地树叶哗啦作响。

几片菜叶和果子被慌乱的人群踩落在地，散得东一块西一块。偶尔有几只母鸡从角落里钻出来，低头啄着烂菜梗，动作笨拙又茫然，像是根本不明白这满城仓皇究竟是为了什么。

街上行人越来越少。

剩下的，大多是些走不动的老人，病弱的妇人，或者根本无处可去的孩子。

木婉晴连敲了好几家店门，都没人应声。

许多铺子早关了门，主人带着家当逃命去了。她也不再勉强，索性寻到这家空着的客栈，直接住了进去。屋里无人，倒也清净，连银子都省了。

燕儿不会武功，没有跟来。

顾长风便让她留在家里守着门户，免得府里无人照看，出了岔子。

木婉晴睡了一觉。

再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经黑尽了。

房中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浓稠的暗色静静铺开。隔壁就是清扬和顾长风的房间，离得不远，脚步声稍重些都能听见，因此她并不觉得害怕。

夜色沉沉，却也安静。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衫，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得桌角的烛台轻轻一颤。

屋子里很静。

静得仿佛这座城都在屏息，等待着下一场更大的风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