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夜遇馋客

夜色压下来时，屋里也跟着沉了几分。

木婉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却不知怎么就浮出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她分明看过许多次，可此刻一想起来，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君墨彦。

她无声叹了口气，眼睫在黑暗里轻轻颤动着。也不知那人最近在忙什么，是不是又把自己埋进了一堆麻烦里。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有没有披件厚衣，心情好不好，甚至……有没有偶尔想起她。

想着想着，她自己先觉得好笑。

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明明眼下局势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却还在这儿一个劲儿地惦记男人。念头刚落，肚子倒很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咕噜噜的，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木婉晴低头，手掌贴上自己并不明显隆起的腹部，长长吐出一口气。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摸索着起身，在桌边找到了火折子和烛台，点亮之后，屋里才算有了点人气。她披好外衫，推门而出，先敲了敲隔壁房门，等了半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门内静得出奇。

木婉晴眉梢一挑，心里立刻明白了大半。

清扬和顾长风不在。

这两个男人倒是会挑时候，不会是趁夜出去探消息了吧？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即转身下楼，脚步落在木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到了后院，她又拐进厨房，借着微弱的火光在角落里翻找了一通，没费多少功夫便凑齐了食材。

很快，锅里就煮上了菜饭。

她蹲在炉灶前添柴，火舌舔着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锅里慢慢冒出热气，白蒙蒙地往上涌，像是把这冷清的小厨房一点点熏暖了。

也不知是不是火光太柔，木婉晴的思绪忽然就飘远了。

她想起彦王府里那些安静的日子。没有兵荒马乱，没有城破人惊，也没有这么多叫人头疼的意外。院子里的风总是轻的，窗下的花也开得慢，连吃饭这件事，都显得格外踏实。那样的日子，似乎已经离她很远了。

想着想着，她唇角竟不自觉弯了起来。

然而这点浅淡笑意还没在脸上停稳，黑暗里忽然就飘来一道声音。

“好香，好香！”

那声音来得突兀，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平静水面。木婉晴猛地回神，几乎是同一瞬间，灶边已经多出一道身影。来人弯着腰，鼻尖几乎要贴到锅盖上，正贪婪地嗅着那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气。

她一惊，手里的火叉本能地攥紧了。

眼前是个少年，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脸色有些黑，头上还扣着一顶土里土气的帽子。模样说不上多出挑，眉眼也普通得很，丢进人堆里大约一眨眼就找不着了。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敢放松。

眼下上陵城已破，战火从城头一路往下蔓延，连下陵城都笼着一层说不出的紧张气息。一个半大少年，不想着逃命，反倒深更半夜钻到这种地方来蹭饭，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木婉晴没急着动，只把手里的火叉又握紧了几分。

烤得通红的铁叉贴在掌心，烫意一阵阵往上窜。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就敢第一时间把这玩意儿招呼过去。

“你是谁？”她盯着那道背影，嗓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警惕。

话音一落，火叉也跟着往前送了半寸。

少年这才像是后知后觉地被吓到，手指刚碰到锅盖，便嗖地缩了回去。他侧过头，顺着声音看见了她，脸上先是一愣，旋即露出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

“呵呵，姐姐，你真好看。”

木婉晴眯了眯眼。

嘴倒是挺甜。

不过这话并没让她放下防备，反而叫她把火叉又往前递了递。那少年脸色瞬间白了，脚下慌乱一退，偏偏左脚绊住了右脚，整个人失了平衡，啪地一声栽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木婉晴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把火叉放低。

会自己把自己绊倒成这样，显然不是练家子。

她心里的戒备松了些，面上也跟着缓下来，唇边甚至浮起一点笑意。那少年刚从地上爬起来，耳朵根就红了，她这一笑，他连脖子都像被火烤过似的，红得更明显了些。

“我是住对街的，叫胡三。”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语气意外地自然，“肚子太饿了，闻着味就找过来了。姐姐，你不是本地人吧？”

木婉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这少年五官平平，眉毛却生得粗，眼睛也不算大，身上那股子穷劲儿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怪就怪在这里。

如今这地方早就乱了套，城破、逃难、火光、惨叫，哪样不是催命的东西？偏偏他还能这样没事人一样出现在这儿，若不是胆子太大，就是脑子和旁人不太一样。

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上陵城已经破了？外头到处都是硝烟，谁也说不准今晚会不会有攻城的人摸到这里。你不赶紧躲，还敢在这里找吃的？”

胡三眨了眨眼。

那神情不像装的，倒真像是被她这番话给震了一下。只是没过多久，他便又恢复了平静，还偏了偏头，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才反问道：“不是地裂吗？要真是地裂，你怎么也还在这儿？”

木婉晴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气还是先笑。

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上陵城里硝烟弥漫，炮火轰鸣，在他眼里竟然能被想成“地裂”。古人把地震叫地裂，她不是不懂，可地裂再怎么厉害，跟眼下这种炮弹轰城的动静也差得太远了。她甚至有点怀疑，这少年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木婉晴看他的眼神，顿时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偏偏也正因为如此，她对他的排斥反倒淡了几分。若真是敌人，不会露出这种毫无城府的神情；若是有意伪装，也未免太过拙劣。

她弯腰捡起一截柴火，塞进灶口，火势立刻旺了些，映得她脸侧明明暗暗。

“不是地裂。”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在火光里微微发亮，“可它比地裂更吓人，也更要命。”

胡三像是被她这句话里的冷意冻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些，连呼吸都放轻了。

木婉晴却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只会更乱，眼下也没必要吓唬一个半大孩子。她站起身，把锅盖掀开，热气一下子冲了出来，裹着米香和菜香，瞬间填满了整间厨房。

胡三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去，整个人像是被香味勾住了魂，竟想直接把脸往热气里凑。

木婉晴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拽。

“你不要命了？这么大的蒸汽也敢往前扑！”

胡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抬起头时，脸上却只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憨笑。

“饿了好几天了。”

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木婉晴动作顿了顿。

原来如此。

难怪他一闻到饭香就跟丢了魂似的。人饿到极处，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热气不热气，恨不得直接扑进锅里，把里头的东西全扒拉到自己嘴里才好。

她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戒备彻底散了，转身从灶台边拿了个碗，又顺手塞给他一把勺子。

“拿着，吃饭总得用这个。难不成你平日里都是用手抓？”

胡三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嘿嘿笑了一声，倒也不客气。

两个半熟不熟的人就在厨房里各自盛饭。木婉晴给自己添了一碗，又翻了几样能下口的小菜，顺手摆在桌上。米饭冒着热气，菜香混着柴火味，竟让人有种错觉，像是外头那些杀伐与混乱都离得远了些。

可她坐下来之后，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门口飘。

顾长风和清扬到现在都没回来。

这两人到底去了哪里？是碰上了麻烦，还是另有打算？她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分神，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两下，饭却没怎么往嘴里送。

对面的胡三却完全不一样。

他像是已经饿得发狠，筷子挥得飞快，嘴里还塞得满满当当，偏偏也不耽误他说话。几口饭下去，他便一边嚼一边连声感叹：“太香了，真的太香了！”

那模样，活像这辈子没吃过像样的东西。

木婉晴看他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自己却有些心不在焉。等她才刚吃到第五口，对面那少年面前的菜饭已经见了底，连盘子都被扫得干干净净，几乎能照出人影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只剩下半碗的饭，又抬眼望了望桌上空掉的盘碟，一时间甚至有种错觉，眼前这人是不是饿死鬼转世，不然怎么能吃得这么快。

天色越往后越暗。

厨房里那点火光撑着四周，显得外头越发黑沉。顾长风与清扬依旧没有半点消息，木婉晴心里也跟着沉了几分。再抬头时，胡三已经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长长的嗝，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咧嘴一笑。

“对不住啊，实在是太饿了。”

木婉晴放下碗，起身把桌面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刚一转身，胡三便也跟着站了起来，脚步轻轻的，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怕她一个人出去会出什么事。

她走到门边，忽然停住，侧头看他：“你怎么还跟着我？”

胡三抿了抿唇，眼睛在黑暗里竟还亮得出奇，像是两粒被夜色洗过的星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