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下验尸，骨语惊魂

“父亲当年，也如陆大人此刻这般神情。”卫孤云轻描淡写地颔首，嗓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却暗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彼时，他亲自覆核，推翻旧案，并将我带在身边，此后每桩悬案的检验，皆由我随行左右。”

她莲步轻移，身形倏然迫近陆槐，只消一步，便立于他身前。她缓缓抬眸，望向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陆槐的视线恰好捕捉到她眼中那轮皎洁的圆月，清辉流转，化作点点星火，在他心湖漾开涟漪，竟使他短暂失神。

“所以，请予民女一次机会，再验此案。民女，绝不让大人失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却又像是某种庄严的承诺。

庞五龄素来知晓陆槐的性情，如同其名“随”一般，恣意洒脱，不拘一格。可他万万没想到，陆槐竟能随性至此。

“陆大人，昨日衙役已复验完毕，况且这卫孤云，昨日尚是此案嫌犯。由她开棺验尸，于情于理，恐难服众。”庞五龄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陆槐。只见陆槐神色自若，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期待。

庞五龄心下顿时明了，陆槐知会他此事，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至于卫孤云能否验尸，他庞五龄说了，根本不算数。

高居堂上的陆槐，脸上挂着那抹令人心底无端发寒的笑意，让跪伏在堂下的卫谦平夫妇更是肝胆俱裂，鼻涕眼泪交织，狼狈不堪。

卫谦平“咚咚”几声重叩地面，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求庞大人恩准！舍妹天赋异禀，尽得家父真传，在柳明县也颇有些名望啊大人！陆大人，陆大人乃包公在世，求大人开恩！”

陆槐平生最厌恶此等见风使舵之辈。昨日还对卫孤云唾沫横飞，今日却亲昵得如同人家的亲儿子一般。卫孤云可以不计前嫌，陆槐却绝非轻易饶恕的主。

陆槐连眼角都未曾施舍半分给卫谦平，只随手掷下一枚判签，冷声道：“咆哮公堂，掌嘴！”

便在这此起彼伏的掌嘴声中，卫孤云以大理寺特许验尸官的身份，被传上了公堂。

一别昨夜的悲怆与狼狈，今日的卫孤云，将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高高束起，马尾利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身大理寺统一制式的男式官服，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却更衬得她英姿飒爽，干练非常。

她微颤的双手，指节处仍带着未褪的伤痕，却稳稳地从怀中取出验尸所需的一应工具。

“陆大人、庞大人，稍后检验过程中，由我唱报，王书吏跟记，莫师傅从旁跟检，以防舞弊作假。”她字字清晰，语气笃定。

庞五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审讯卫孤云多日，软硬兼施，却从未听她吐露半个字。这陆大人究竟施了何等手段，竟让眼前之人判若两人？

他颔首示意，唤来捕快：“来人，开棺验尸！”

捕快们在堂外平坦处铺设竹席，将盖着白布的两具尸体小心翼翼地抬上。纵然已用尽方法保存尸体完整，那腐朽的气味依旧浓烈刺鼻，寻常人根本无法忍受。

卫孤云舌下含了一片姜，缓步走向地上那两具遗体，抬手掀开了白布。尽管她心头早已预演无数次，可当真正面对这一幕时，眼前仍是一阵发黑，身形摇晃，险些栽倒。

幸得身后的莫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姑娘，你可还好？”

“多谢先生挂怀，无碍。”卫孤云淡淡一笑，重新站稳，目光直视着眼前那两具血肉模糊的至亲。

莫师傅松开手，望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诧异。如此年纪，竟能有这般气魄，面对至亲惨状，亦能迅速稳住心神。

检验完其他部位的完整后，卫孤云的目光最终聚焦在那三处刀伤上。

“记：女性死者刀伤三处，受刃处皮肉紧缩，系生前被伤。下腹刀伤完整，肚肠外溢，内部伤口深浅不一，呈上深下浅之势，致伤物乃一尺弯刀。”

从旁跟检的莫师傅闻言微怔，取出一根圆头细竹简，小心探入伤口。果然如卫孤云所言，内部深浅确有细微差别，由此推断，凶器之弯曲弧度，恐非一般。

“右侧胸口伤口较浅，创面倾斜，呈左低右高。”

唱报至半，卫孤云神色忽变，仿佛骤然捕捉到某种关键线索。她沉声补充道：“颈部为致死伤，锁骨有损。伤口左深右浅，收刀极快，周围创面整齐，显系直取要害。”

莫师傅听闻此言，亦是心头一震，急忙上前复验，果然印证了卫孤云的判断。

基本检验完毕，卫孤云冲着卫夫人的遗体，恭敬地磕了三个头，随后重新将白布覆盖。

坐于副审席上的庞五龄，此刻却是一脸茫然，他皱眉不解地开口：“卫孤云，本官观你验了一通，所记结果与莫师傅所验，几无二致。你可曾验出何物？”

“回庞大人，民女已验出，真凶绝非卫谦平与吴氏。”卫孤云的声音，掷地有声。

庞五龄接过王书吏递来的验尸格目，与此前莫师傅所记对照，确实看不出任何明显差异。

陆槐问道：“莫师傅，如何？”

莫师傅捋须赞许，眼中闪烁着光彩：“后生可畏啊！”

堂上众人，见此情状，约莫都已看出其中玄机，唯独庞五龄依旧云里雾里。他只得拱手请教：“还望陆大人解惑。”

陆槐斜睨他一眼，淡笑两声，话语中带着几分玩味：“庞大人从政多年，至今仍官居七品，倒也确有其由。”

庞五龄笑容僵硬，面色涨红，只得转头看向卫孤云。

卫孤云见庞大人一脸虚心求教地望向自己，并未立即作答，反而朝他微微一笑，抬手将额前几缕碎发轻挽至耳后。那表情随意，动作却隐约透着一丝刻意。仿佛要将那双伤痕累累的玉手，明晃晃地展示在庞大人面前，以无声的控诉拷问。

庞五龄的脸颊此刻已是红斑驳错，心底暗自嘀咕：这卫氏女子，瞧着云淡风轻，不想竟如此睚眦必报！

“卫孤云，虽说刑罚乃衙门审案之常途，然本官念你身世可怜，你双臂此后所有药费，皆由本官个人承担！”庞五龄的话语，带着一丝无奈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