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棺椁疑云，以身饲虎

庄严肃穆的法事刚刚落幕，乔家夫妇却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死死地护在棺椁之前，不愿让爱女下葬。万根，这位与卫孤云同行的老者，见此情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乔夫子。

“乔夫子，”万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劝慰的苦涩，“家月为了镇中百姓甘愿献身，这是大义啊！她早已魂归净土，转世投胎。眼前这具躯壳，不过是她历劫所用的皮囊，您又何必执着于此，看不开呢？”

万根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在为卫孤云的立场开脱，然而落在卫孤云耳中，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望向乔夫子，语调温和，试图用理性去剖开这蒙昧的藩篱：“夫子博览群书，学富五车，这些怪力乱神之事，还是待陆大人查明真相之后……”

“滚！你给我滚！”

未待卫孤云把话说完，乔夫子那张原本阴沉如墨的脸庞骤然扭曲，猛地一拍身侧的木案，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他指着卫孤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为了全镇百姓，我已将月儿献祭，心中对她有愧！现在你们还要开棺验尸，惊扰她的身后安宁不说，若是再惹恼了那蝙蝠妖，再次发难，我家月儿岂不是白白牺牲了！”

卫孤云原本以为，乔夫子身为读书人，对此等妖邪之说应有独到的见解，却不料他竟与万亭长一般无二，对妖物的存在深信不疑，甚至言语之中，透露出对妖物的敬畏与恐惧。

万根似乎早已预料到乔夫子的反应，他凑近卫孤云，压低声音道：“还请姑娘代为转告陆大人，让他高抬贵手吧。若有余力，还请陆大人收服那蝙蝠妖，若是不能，也只求还我们盘山镇一个太平。”

愚昧！卫孤云心头猛地一沉，下唇被她咬得发白，心中为那些枉死的无辜女子感到锥心的不甘。世间之人，有的父母双亡，终日为生计奔波，只求能奉养双亲，却再无机会；而有的人，却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上祭坛，任由其成为所谓的“祭品”。

“呵，安宁？”卫孤云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那月儿妹妹的安宁去了何处？那些枉死的姑娘又何曾得到安宁？剩下活着的姑娘们，从此往后也再无安宁可言！所谓的安宁，不过是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辈，用来粉饰太平的谎言罢了！”

乔夫子像是被卫孤云一语道破心事，面色骤变。他猛地跨出几步，几乎要贴到卫孤云身前，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你……你再说一遍！？”

卫孤云毫不退缩，双眸如炬，直视着乔夫子，声音字字铿锵：“我说你枉为人父，枉为人师！今日这口棺，我开定了！你白白断送了月儿的性命，那就由我来替她讨回这个公道！”

“你！”乔夫子气急攻心，扬手便朝着卫孤云的脸颊扇了过去。

卫孤云站在原地，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更别说挪动半分。她闭上眼，等待着预料中的疼痛，然而想象中的耳光却迟迟没有落下。

耳畔只听得一声轻响，眼前的阴影被一道更宽大的身影取代。陆元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前，牢牢地握住了乔夫子那只企图行凶的手腕。他侧过头，朝着卫孤云扬了扬眉，嘴角勾勒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大人果然料事如神，猜到你这一趟多半是要吃些皮肉苦头的。”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节奏分明，不疾不徐——陆槐来了。

卫孤云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她垂下眼帘，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与她无关了。

“放……放开我。”乔夫子被陆元捏得手腕发疼，声音中带着几分惊惶。

陆元闻言，松开了钳制。乔夫子揉着被捏得通红的手腕，抬眼望向刚刚步入堂中的陆槐。只见陆槐身着一袭墨色直襟长袍，衣襟与袖口处绣着精致的银丝云纹，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在此时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愈发显得威压迫人。

乔夫子原有的气焰瞬间矮了三分，却仍旧强撑着仰起头，色厉内荏道：“不管你们谁来劝解都没用！我女儿的棺，谁都不能开，谁都不许验！”

“劝解？”陆槐不屑地眯起眼睛，嘴角勾勒出讥讽的弧度。他缓步走到乔夫子跟前，抬手轻拍了两下乔夫子的脸颊，那动作轻佻而充满了压迫感：“乔夫子，你这张脸长得不怎么样，倒是想得挺美。”

乔夫子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写满了惶恐。

陆元这时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涌入两名衙役，他们押着一个人缓缓走入堂中。那被押之人，正是乔家夫妇的长子，此刻他满脸淤青，嘴里还塞着一块布团，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乔夫人看清来人，立刻惊呼一声扑了上去，一把扯掉堵住儿子嘴巴的布团，声音带着哭腔：“儿子？我的儿啊，你怎么了？他们打你了？”

“没，没有！”乔家子急忙辩解，声音却有些颤抖，“是我……是我拿了亭长给爹的安抚银，想去赌坊赢点钱，让爹娘高兴高兴，谁知道那些人出老千！不仅把我的银子全骗光了，还把我毒打了一顿！”他越说越是义愤填膺，然而对上父亲投来的惊愕目光，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心虚地垂下了头：“我……我把其中一人的腿给打断了，大人就把我给……”

待乔家子语焉不详地解释完一切，陆槐这才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却如刀锋般锐利：“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开棺验尸，真相大白；要么，就把这位乔公子绑了送上山去献祭，明日正好可以验验新鲜的乔公子。”

乔家三人闻言，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连一旁的老万亭长也忍不住身形颤抖。此情此景，他忽然想起朝中确实有这么一位陆大人，行事作风向来霸道，随心所欲，说得出，也绝对做得出来。

乔夫子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周身的气势瞬间瓦解，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乔夫人也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局势，嚎啕一声扑倒在倒霉儿子怀里，哭诉着女儿的命苦。

不得不说，为了开棺验尸一事，卫孤云方才已磨破了嘴皮，口干舌燥。谁能想到，陆槐一出场，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所有阻碍扫清。

陆槐走到卫孤云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清：“准备验尸吧。”

“是，陆大人。”卫孤云恭敬应道。

陆槐望着眼前身着宽大男装的卫孤云，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波澜。若他再晚来半步，那白皙的脸颊，恐怕就要多出一个刺目的掌印了。他冷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理寺行事，从来没有先礼后兵那一套。能听从指令的，便听；不能听从的，就把他耳朵揪起来听！”

从小到大，父母只教卫孤云以宽容之心待人接物。至于“揪人耳朵”这种事情，她还从未尝试过。

嗯，下次或许可以试试。

……

万根脸上愁云密布，纠结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上前，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卫孤云的手臂。

“姑娘，实不相瞒，今日便是献祭的日子。哪怕是现在将祭品送上山，也已经迟了。倘若那蝙蝠妖作祟……”

卫孤云呼吸猛地一滞，霍然回头，眼中写满了惊诧：“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