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停尸房里的暗涌

凤丫甘愿卖身任家，只为求得一线生机，医治身患重病的养母。这消息，卫孤云听闻过，此刻在她心头盘桓，沉甸甸的。她轻轻颔首，嗓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大娘莫忧，此番开棺，我必将那藏匿于黑暗中的凶手破绽，悉数揪出。”

话音未落，停尸房外蓦地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下一瞬，万根亭长那高大而佝偻的身影便出现在门边，他手拄拐杖，面色铁青，嗓音如雷鸣般炸响：“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开棺！”

众人闻声回眸，只见万亭长杵着那根磨得锃亮的拐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他猛地跺了一下地，声色俱厉地训斥道：“陆大人，你或许能漠视这两条亡魂的冤屈，但你绝不能无视这盘山镇上千百百姓的安危！”

陆元闻言，只得无奈地扶额，眉宇间尽是苦涩。而卫孤云却仿佛充耳不闻，她的指尖轻巧地从莫师傅手中接过一套解剖工具，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未将万亭长的话放在心上。陆槐更甚，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万根，只是冷冷地开口：“万亭长，同样的话，本官不想再说第二遍。”

原以为万亭长会忌惮陆槐的威仪而有所退让，谁知他竟出人意料地迈步上前，以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那两口棺材。他的脖颈青筋暴起，涨红的面庞上写满了偏执：“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们是蝙蝠妖的祭品，谁也别想动！”

陆元见状，只得吩咐身旁几名手下上前，试图将万根拉开。卫孤云的目光在万根身上停留片刻，心头疑云顿生。昨日，万根明明是同意验尸的，为何一夜之间，他的态度竟会如此激烈？

她示意凤丫的养母先行退到屋外等候，然后转过身，凝视着万根，嗓音清澈而坚定：“万亭长，两位死者的亲属皆已应允验尸。依照律法条文，我有权查验尸身。”

万根高高扬起头颅，面部的潮红已蔓延至耳根，他喘着粗气，字字铿锵：“任慷慨已然触怒了蝙蝠妖，我有责任护佑镇民平安！我绝不许你们开棺，绝不！”

陆槐闻言，眼神倏然一凛，眸光冷冽如冰。他转头质问陆元，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森然：“不是已经让那大夫闭嘴了吗？怎么还是走漏了风声？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万根仿佛没听到陆槐的低语，他以一种近乎就义的眼神迎向陆槐，声音高亢而决绝：“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这些！老夫自有门路！卫姑娘，今日你验不得！你若胆敢上前一步，老夫便一头撞死在这棺木之上！”

陆槐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陆元面前，动作迅疾地抽出其腰间佩剑。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他眼底的杀意已然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卫孤云的目光落在陆槐身上，她清楚地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确实涌动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是真的，想要杀了万根。

说时迟，那时快，卫孤云比陆槐更快一步。她的手掌带起一阵劲风，在“啪”的一声脆响中，重重地扇在万根的脸上。

刹那间，四下皆惊。就连陆槐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手中的剑尖“叮”地一声，斜插入地面，微微颤动。

卫孤云迎上万根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嗓音冰冷如刀，字字诛心：“愚不可及！万根，你根本不配为人父母官！你若是今日一头撞死，我倒还敬你是个有勇气有热血的！你撞去吧！”

“你、你！好，我撞！”万根气得浑身颤抖，声音都有些变形。

“撞可以！”卫孤云却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继续咄咄逼人，“但要等我验完这两具尸体，证明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蝙蝠妖！证明是你的失职，才导致这么多无辜女子惨遭横死！届时，你再自裁谢罪，我绝不拦你！”

万根气得连连咳嗽，脸涨成了猪肝色。为官多年，他素来受人敬重，何时曾有人敢如此当面斥责于他？他全然未曾察觉，卫孤云方才那一耳光，实则救了他一命。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直指卫孤云的鼻尖：“区区一个黄毛丫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陆槐此刻已踱步至万根身前，他手中的剑尖再次指向万根的喉头。然而，这次他的眼中已不见了方才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戏谑与轻蔑：“小女子可以验尸寻凶，你这个糟老头子，可不可以？”

卫孤云垂下眼帘，心头暗自腹诽。陆槐这话说得虽是无礼，但不得不承认，却是句句中肯，一针见血。

万根一时语塞，无言以对。陆槐随即又道：“本官已将案本整合，送往大理寺。区区一个亭长，你连副审的资格都没有！”

“大理寺，大理寺也不行！案子悬而未决，要等平安县县令……”万根还在挣扎。

“大理寺不行，钦差可以。”陆元适时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纹令牌，恭敬地呈到万根面前。令牌之上，金光流转，威严赫赫。“此乃当今圣上亲赐大人的权限，路见不平，可判可罚，从无制肘！”

万根望见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令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颓然地倚靠在棺木之上，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卫孤云却在此刻伸出手，一把搀住了万根的手臂，她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小女子’今日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若能证实我的推断，便能确定这凶手究竟是妖是人。万亭长且先在外等候，稍后我便请你们前来验证。”

陆槐收回剑，随手一抛，长剑便准确无误地落回陆元的怀中。

“开棺吧。”他简短地命令道。



验尸的过程注定漫长。陆槐与陆元在前厅歇息等候，由卫孤云和莫师傅先行查验。

两具冰冷的尸体已被小心翼翼地搬上了临时搭建的检验台。晨曦的柔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落在停尸房内，为这庄严肃穆的场景，增添了几分诡异的静谧。两人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开始了他们的查验。

乔家月身故至今已满一月，然而，由于初春时节气温尚未回暖，加之她生前瘦弱，体内的水分流失殆尽，故而尸身并未出现大规模的腐烂，几乎没有蛆虫滋生。除了面部开始轻微腐化之外，身体其余部位仍旧保存得较为完整。

即便如此，少女生前的丽色，依然在残破的尸身上依稀可见。乌黑的发丝仍旧盘于头顶，鹅蛋般的脸颊，透着一种清丽脱俗的韵味。唯独身上那套作为祭品的服饰，隆重而繁琐，其中一只脚后跟上，甚至还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显得格格不入。

卫孤云仔细查看了乔家月脖颈处的伤口后，立刻转至凤丫的尸身前，俯身查验。

“莫师傅，您请看，这两具尸体的致死伤。”她招呼道。

莫师傅闻言，立刻俯身，将两具尸体仔细比对。片刻后，他疑惑地抬眼看向卫孤云：“两名死者的致死伤，皆为一指状的多处血洞。然而，凤丫的伤口较浅，边缘收口利落干脆。反观乔家月的伤口，收口却显得粗糙，伤口极深，甚至有凶器反复进出的痕迹。”

“不错。”卫孤云颔首赞同，“您再看两者的手臂。”

乔家月的手臂上，虽然布满了抓痕，但这些痕迹分布得颇为水平，仿佛有一只巨大的蝙蝠，一左一右地钳制住她的手臂，从而留下了类似爪印的痕迹。

而凤丫手臂上的伤口，却几乎都是拉长的痕迹，分布杂乱无章，毫无水平可言，更像是她生前曾被当作发泄怒火的玩物，遭受了虐待。

卫孤云的眉黛轻蹙，她沉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