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颂兰幽约，诡医现踪

兰啸那张戏谑的脸庞，如同梦魇般再次浮现于柳孝福眼前。彼时，屋舍狼藉，血迹斑斑，他却视若无睹，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惨状。

“他说我命不久矣，即将身陷囹圄。我不信，他便提出一个赌约。”柳孝福的声音低沉沙哑，回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若我能全身而退，他便为我炼制救命奇药。若我被捕……”话音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

陆槐微挑眉梢，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若你被捕，又当如何？”

柳孝福的目光游移不定，最终定格在陆槐身上：“他让我将他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于你，让你……去找他。”

陆槐的表情显露出细微的诧异，语带疑惑：“让我去找他？”

“正是，他亲口所言，指名道姓让你陆槐去寻他。随后，我便先行一步离开了。”柳孝福说完，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再无一言。

“去找他。”这三个字，在兰啸口中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指陆槐，直指大理寺森严的法度。没有丝毫线索，没有半点指引，只有赤裸裸的挑衅。这般心思歹毒、气焰嚣张之人，绝非泛泛之辈。

柳孝福抬头，眼底一片死寂：“大人，将我押入大牢吧，所有的罪责，我悉数认下。”

陆槐不欲与他多费唇舌，既然罪犯已然伏首，即刻收监，等候三司会审，才是正途。至此，缠绕多日的“蝙蝠案”似乎尘埃落定。卫孤云借着任莹莹房中的铜镜，将那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起，恢复了往日那份清丽与干练。

就在衙役推开房门，准备将柳孝福带走之际，卫孤云突然出声唤住了他们。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柄木梳之上，仿佛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抬眸，向柳孝福抛出了一个疑问：

“你方才说，当日在山上，你先行一步离开？可曾亲眼见他离去？”

柳孝福沉吟片刻，答道：“我当时急于脱身，只匆匆瞥了一眼。兰啸并未走远，似乎仍蹲在尸体旁，像是在察看些什么。”

“大人！我……我请求再次检查凤丫的尸身！”卫孤云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她焦急地大步冲到陆槐面前，刚刚束好的青丝因她的剧烈动作而挣脱发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双肩。

陆槐凝视着她反常的神情，沉声问道：“何故如此？”

“兰啸……我怎么就没想到！他当时，他当时一定在凤丫的尸体上留下了某些痕迹，一些我们都未曾察觉的线索！”卫孤云语速极快，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她深信，兰啸正是因为留下了足以引导陆槐的线索，才让柳孝福转告陆槐去寻他。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慌不择路地跑了进来，双手交叠，急声禀报：“大人，方才守夜的兄弟发现有人夜闯衙门停尸房，只是那贼人腿脚颇为灵敏，已然逃脱。”

卫孤云闻言，心中的猜测瞬间得到了印证，她笃定，此人必是兰啸无疑。

陆槐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冰冷指令：“回衙门！”

——

重返衙门停尸间，莫师傅与卫孤云屏息凝神，仔细勘察着并排停放的两具尸体。不远处，陆槐端坐椅中，陆元身形笔挺地侍立在他身侧。

莫师傅依照卫孤云的提议，先以甘草轻涂于乔家月尸身。不过片刻，原先涂抹其上的茜草醋便缓缓消解，皮肤上那一道道骇人的罪证，也随之清晰显现。

卫孤云则久久伫立于凤丫的尸体前，若有所思，迟迟未曾动手。她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昔日与她谈及的点滴，以及她曾翻阅过的那些医书典籍。

“丫头，可还好？”莫师傅轻拍她的肩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卫孤云重新睁开双眸，此刻她已然平静下来，淡淡一笑后，神色严肃地望向凤丫。她没有去查看别处，目标明确地伸出手，轻轻掀开了凤丫的下唇。

就在那薄薄的唇瓣之下，赫然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

“这……竟然有字？”莫师傅惊诧不已，连忙俯身凑近，眯起眼睛细看。

字体实在太过微小，莫师傅辨认良久也未能看清，只得转头问卫孤云：“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卫孤云垂眸，神情凝重，轻声吐出四个字：“地点和时间。”

这是兰啸约见陆槐的地点与时间。那行微不可见的字迹赫然写着：

“颂兰医馆，明日亥时。”

卫孤云细细查看着尸体上的伤口，前半部分是陈旧的伤痕，后半部分却是崭新的创伤，皮肉软烂，皆为死后所致。她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几分恍然：“当日在山上，他定是留下了会面地点。昨日游街，兰啸也必然猜到了我们的计策，所以才选在今日我们埋伏真凶之时，潜入停尸房，补上会面时间。”

他本可以直接留下地址，让陆槐派人前往医馆守候。然而，他却选择今夜冒险潜入，只为添上一个确切的时间。这无疑表明，他渴望见到陆槐的心情，何其迫切。

而颂兰医馆，正是半年前兰啸曾开设的那间医馆。彼时，那座医馆已毁于一场大火，化为焦土。地皮的主人不想如此大片土地荒废，遂斥巨资将其翻新修缮，期盼着能有人前来租借。然而，此处曾病患死绝，阴魂不散的传闻甚嚣尘上，无人敢问津，便一直空置至今。

二人走到陆槐跟前，将方才的发现尽数禀报。陆元听罢，第一个便激烈反对：“如此阴险歹毒之人，竟也妄想面见我家大人？门都没有！大人，这个兰啸诡计多端，万万不可亲身涉险！”

莫师傅亦深表赞同，颔首道：“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残忍暴虐，大人还是小心为上。只需布下重兵，将医馆团团围住即可，不必以身犯险。”

陆槐微微侧眸，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卫孤云身上。

“你意如何？”

卫孤云不自觉地轻咬下唇，声音低若蚊蚋：“我也认为此举风险极高。大人不如寻一位与您身形相仿的武艺高强者，乔装打扮，代您前去与兰啸会面。”

“你撒谎。”陆槐的声音，冷冽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