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案底深沉旧友局

类别:悬疑刑侦 作者:字数:2163更新时间:26/06/01 02:44:15

“恐怕,远没有表面瞧着那般简单。”陆槐的声音,在空气中轻柔地盘旋,像一枚羽毛,缓缓坠入寂静。他指尖轻点着那方青石砚台,随后缓缓放下,墨香淡雅,却压不住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若按高采怡所言,她在刺伤潘桥之际,霍帷已然倒地不起,潘桥不过是腹部受了一刀,并非致命伤。如此情境之下,霍帷又将如何从地上挣扎而起,将他击晕,再痛下杀手呢?”

卫孤云闻言,握笔的手骤然一滞。她猛地抬眸,目光穿透书案上的卷宗,直直望向陆槐,眼中闪动着若有所思的锐利。

“潘桥颅顶的致命伤,乃是从上至下贯穿所致,彼时霍帷已然倒地不起……那么——”

那一刻,答案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心头的迷雾。

当时,现场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正是那人,出手将潘桥击晕在地,随后,才由霍帷接过颅钉,彻底终结了潘桥的性命。

而事后,大概也正是此人,悉心协助霍帷隐藏行踪、疗养伤势,所以,官差们才未能自任何驿站或医馆寻得霍帷的踪迹。

陆槐心底已然洞悉一切。他面庞上第一次流露出几分清晰可见的疲惫,仿佛对这桩案子,再无深究的兴致。

他忽地轻咳一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卫孤云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转身为他沏了一杯热茶。茶水清香袅袅,带着一丝暖意。

“大人,您也该多多保重身体。”她的声音带着关切,语气柔和。

自从那场大火脱险之后,陆槐便染上了迁延不愈的咳疾。尽管症状并不严重,可每当他情绪稍有波动,或是在言语间加重语气,便会引得一阵不住的咳嗽。

陆槐接过茶杯,却并未饮用。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杯中那微微摇曳的水面,目光深邃而遥远。片刻的出神之后,他才轻启薄唇,声音低缓:“你明日告诉莫师傅,让他陪我去酒楼喝两杯吧。”

卫孤云闻言微怔,心中涌起一丝不忍:“大人,难道您……”

“照我说的去做便是。”陆槐淡淡一笑,打断了她未尽之语,“让陆元去预定间上房,只你我二人。”

他心底的答案,早已清晰明朗,宛如明镜。

次日未时,莫师傅依约来到陆槐预定的雨晴酒楼。

他抬手轻推雕花木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陆槐已然端坐其间,青衫水纹锦袍,身姿修长。他正出神地把玩着指尖那只净白如雪的小瓷杯,直到听见推门声,才轻轻放下。瓷杯边缘不经意地碰触到酒盏,发出清脆的“叮”声,回荡在静谧的雅间内。

莫师傅迟疑了片刻,合上门扉,脸上带着惯有的和煦笑容,在陆槐对面落座。

“大人今日好雅兴,只是咳疾未愈,最好还是少饮酒。”他话语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陆槐并未直接回应。他拿起手边的酒壶,亲自为莫师傅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中荡漾,泛着微光。

“莫师傅跟着我,也有好些年头了吧?”陆槐的声音平稳,像是深潭无波。

“四五年了?”莫师傅看着酒杯中渐渐盈满的酒液,神色淡然,“我追随大人的时日,比陆元还要长些。”

陆槐放下酒壶,目光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莫师傅。

莫师傅心领神会,微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入口清甜,却在咽下之后,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苦涩。

“记得初次相见,我甫被圣上封为大理寺少卿,而莫师傅你,已是京州城中小有名气的仵作了。”陆槐的语气带着几分追忆,仿佛时光倒流。

第二杯酒再度斟满,莫师傅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径直饮尽:“我还记得大人初上任时,隐瞒了晕血的实情,每次查验现场,都硬撑着站在一旁,强作镇定,装作不畏血腥的模样。”他唇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神中透着对往事的了然。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陆槐轻笑两声,也举杯将酒饮尽,“当初是你第一个察觉,却未曾揭穿,反而不动声色地替我圆谎。转眼间,数载光阴已逝。”他说着,又为莫师傅添满了第三杯酒。

酒杯在莫师傅唇边停顿片刻,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笑道:“当年若非陆大人将我从前任主家那里要来,替我家摆脱贱籍,更赐我验尸官之名,莫某何来今日?”

三杯酒下肚,这正是他因隐瞒陆槐而自罚的“罚酒三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却无人点破。

在追随陆槐之前,莫师傅曾在京州县令手下做了多年仵作。那位县令一生清廉,为民谋福祉,却在即将告老还乡之际,为包庇犯下罪行的儿子,不惜诬陷无辜,酿成大错。

“是莫师傅你,曾助我查明真相,你曾言,为官者更应恪守底线,正是因此,我才执意要你追随于我。”陆槐的双眸如同静谧的湖面,映照着莫师傅的身影,深邃而认真,“我视你为值得敬重的长辈。”

他静默了半晌,随后一字一顿地吐露:“潘桥遇害那日,莫乘鞅也在,对吧。”

陆槐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莫师傅将杯中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轻柔地放在桌上,随后推到陆槐面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负。

“我早已料到瞒不过大人您了。陆大人,我知道今日您请我前来,是为何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认命的疲惫。

陆槐打开面前的小布包,里面赫然躺着一根小巧崭新的墨条,上面清晰地印着“墨宝斋”三个字。

此刻,开诚布公的两人之间,没有了官阶的悬殊,亦无年龄的差异,他们就像两位相识多年的老友,围着酒桌,娓娓道来。

莫师傅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日验尸时,我一时心神恍惚,竟将这证物带走了。后来我想坦白,却又在日夜煎熬中,失去了开口的勇气,再也无法言说。”

潘桥被害那天,莫师傅曾听莫乘鞅提起,他为卫孤云在墨宝斋预定了一套笔墨纸砚,但取货时间会很晚。当晚,莫乘鞅确实很晚才关闭长律书摊,而他回家的路途,恰好会经过墨宝斋,顺道便可取走预定的墨条。

然而,第二天验尸时,莫师傅却在潘桥死死攥紧的掌心里,发现了这根墨条。这上等的墨条在墨宝斋一向畅销,而近期预定的客人,除了莫乘鞅,别无他人。

莫师傅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我既没有勇气向大人坦白,也更没有勇气去质问乘鞅。只得将这烫手的墨条小心藏好,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大人您找上门来的这一天。”

陆槐将包着墨条的布包收好,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莫师傅不必再多言。

“莫师傅年纪大了,此次回京州,你便不必随行了。此后,你就留在茂园县,与家人共享天伦,安享余生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