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深宅夜语，旧案新章

陆老夫人那双与陆槐如出一辙的眼眸，此刻正冰冷地凝视着眼前之人，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温情。她没有问及陆槐在外奔波的辛劳，也没有一句关切的话语，只是在确认他安然无恙后，便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一句：“今日起，回府里住？”

“嗯。”陆槐的回应同样简短，如同紧绷的弦，不带一丝温度。

这干巴巴的一问一答，使得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然而，周遭的下人们却对此熟视无睹，他们低垂着头，如同无声的雕塑，显然早已习惯了这对母子之间冷淡得如同冰霜般的交流。

这时，一道灵动的身影打破了僵局。陆元笑嘻嘻地凑上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对陆老夫人说道：“大人在外面啊，时常念叨着要回来瞧瞧老夫人呢，这会儿见着了，反倒嘴笨说不出什么好话了。”

陆老夫人闻言，眉梢微挑，嘴角竟难得地勾勒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语调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亲昵：“就你机灵。”这细微的变化，在卫孤云眼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发现，老夫人对陆元的态度，明显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陆槐要和蔼得多。不过，转念一想，老夫人和陆槐的相似之处也着实令人惊叹：两人都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气质。

老夫人的目光旋即转向卫孤云，锐利而审慎：“你便是卫大人的女儿？”

卫孤云心头微凛，方才回过神来。她忆起初见陆槐时，对方曾提及陆老将军生前与她的父亲卫长路交好。如今看来，陆槐特意寻访自己，老夫人对此事亦是心知肚明。她躬身行礼，嗓音清雅而坚定：“回老夫人的话，民女卫孤云，确是卫长路的养女。此前蒙冤入狱，幸得陆大人仗义相救，方才免除牢狱之灾。”

陆老夫人面色未改，眼中无波无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道：“亡夫在世时曾言，卫长路对他有恩，那便是对我们陆家有恩。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府上住下。子榭姐姐入宫前所居的房间如今正好空置，你无需拘束。若有任何人胆敢对你不敬，本夫人自会为你做主。”

卫孤云再次躬身致谢。老夫人显然无意与他们多作攀谈，话音甫落，便带着贴身婢女转身，步履轻盈地消失在回廊深处。

陆槐领着卫孤云，沿着陆府花园旁的一条蜿蜒石径漫步。花园内布置典雅，假山奇石，翠竹修篁，错落有致。深处，一泓碧波荡漾的小荷塘若隐若现，可以想见，待到盛夏时节，此处定是荷风送香，绿意盎然。

分配给卫孤云的房间，恰好位于荷塘正对面。推开卧房的雕花窗棂，抬头可览浩瀚星河，俯首可见水中明月，清雅之极，令人心旷神怡。

卫孤云望着这宽敞整洁的房间，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她轻声问道：“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陆槐闻言，神色不动，语带讥诮：“难道你还想整日窝在房里不成？本官雇你回来，是让你办事的。你只当这里是寻常驿馆，有个睡觉的地方便足矣。”他嘴上说着硬话，可卫孤云却从他那毫无波澜的语气中听出了言外之意：是的，这里便是你的安身之所了。

“我已提前着人将那日死在牢中的狱卒尸体调了出来。明日清晨用过早膳，我会带你去大理寺的停尸房验尸。只是如今天气日益炎热，尸体的保存状况未必理想，你可有把握？”陆槐的语气转为严肃，显然已开始进入公务状态。

卫孤云认真地点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验尸之法，当随四时变迁而有所调整，大人尽管放心。”

“大理寺此前已对尸体进行过初检与复检，此次你验尸，将是最后一次。务必将所有疑点查明，不可有任何遗漏。”陆槐沉声叮嘱。

待一切安排妥当，陆槐便带着陆元离开了。

卫孤云将简单的行囊收拾妥当，换上了一身洁净的衣物，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连日奔波的劳累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几乎是瞬间便坠入了梦乡，甚至连锦被都未来得及盖好。

夜半时分，一阵彻骨的湿冷突袭而来，瞬间将卫孤云从睡梦中惊醒。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才发觉竟是之前未曾关严的窗户作祟。夜风如同无形的利刃，穿堂而过，冷得她连连打着喷嚏。

她下了床榻，立在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唯有星光点点，映照着朦胧的荷塘。草丛中，隐约传来阵阵蝉鸣，打破了夜的沉寂。卫孤云凝视着窗外，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酒儿妹妹。”

一个突兀的女声自房内响起，吓得卫孤云猛地转身，右手条件反射般地摸向腰间的银针。眼前立着一位身着夜行衣的女子，她缓缓扯下面罩，露出一张美艳而又熟悉的面孔。

卫孤云眨了眨眼，确认了来者的身份，惊疑不定地低呼：“洛雨姐姐？你、你怎么……”她环顾四周，陆府戒备森严，如铁桶一般，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女子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的？

洛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神情中带着一丝得意：“看不出来吧？我可是有些真功夫在身的，实话告诉你，便是陆元要跟我过两招，也未必能稳赢我呢。”

卫孤云连忙掩上窗户，拉着洛雨的手坐到床榻边。她直视着洛雨的眼睛，语气笃定地问道：“姐姐是为了顾霆尉来的吧？”

被卫孤云一语道破来意，洛雨反而显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方才潜入陆府时的坦然自若全然不见，眼神飘忽不定地盯着自己的足尖，心虚地否认道：“算是，也不全是吧……毕竟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要说完全不在意，那也不对。”

卫孤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而是温和地与她聊了起来。

洛雨对自己来京州之前的身世背景只字不提，只说自己在入京之前，为了防身，苦练了一些拳脚功夫，日夜勤学不辍，方才有了如今不俗的身手。她曾一度身陷困境，是顾霆尉及时伸出援手，才让她免于冻毙街头。后来，亦是顾霆尉将她引荐给陆槐。陆槐素来惜才，赏识她的能力与手段，便将其收为己用，并慷慨解囊，助她开办了一间小酒楼。

因此，陆大人对她有知遇之恩，而顾霆尉，更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虽然平日里有些轻浮，但本质上是个十分正直的好人。一个好人，不该蒙受这般冤屈，白白丢了性命。”洛雨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慨。

卫孤云看着她，轻声问道：“我和陆大人自会全力以赴，这点你无需担忧。只是，你深夜至此，想来不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些吧？”

“是的，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洛雨闻言，扭捏地低下头，朝着卫孤云吐了吐舌头，声音压得极低，“但是，这件事万万不可让陆大人知晓，所以我才特意来寻你。”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曾有一次，差一点就抓住了焦堂印。”

洛雨的“醉意浓”酒楼，明面上是寻常买卖，实则却是陆槐麾下的一个隐秘情报据点。许多曾在此处做事，后嫁为人妇的女子，都会不求回报地为洛雨提供各类消息。而一些深谙洛雨手段的酒客，也会为了一笔银钱，带着情报前来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