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凉州烽烟，故人归来

景国军营中，那抹疑云仅仅是微不可察的涟漪，很快便消散于日常的喧嚣。然而，大槃军的营帐内外，却如同被惊雷击中，久久无法平静。

几乎每一名大槃将士，无论是身经百战的校尉，还是初出茅庐的新兵，都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出陆长留将军的模样。他的画像高悬于军帐之中，他的事迹口口相传，他更是许多人心中的精神图腾与不朽榜样。即便从未亲眼得见其风采，陆长留在战场上那份举世无双的神韵，早已通过那些栩栩如生的将军图，深深刻入了每一个大槃将士的骨髓。而此刻，那画中人竟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连眉宇间那股傲然不羁，都与传说中的陆长留如出一辙。

“莫不是……陆老将军的英魂显圣，特来助阵景国军？”

不知是谁，喉咙里猛地挤出这句颤抖的低语。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荒诞的猜测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将无数大槃将士震慑得心神俱裂。他们眼底浮现出难以遏制的恐惧，进退维谷，竟在刹那间，生出了一股不约而同的退意。

“岂有此理！区区景国人装神弄鬼的把戏，竟将你们吓成了这副德行？！”朝戈将军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在阵前炸响，他双手紧握双剑，剑尖直指前方，声嘶力竭地咆哮道，“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都给我上！胆敢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

就在朝戈怒火中烧之际，另一边的战场上，陆槐已在陆家军的重重护卫下，成功抵达侧门。他将安然无恙的卫孤云交予景国军，随后，一声令下，陆家军战马嘶鸣，刀光剑影，如同一股洪流般，卷向朝戈所在的方向。

城楼之上，文当家目睹卫孤云平安归来，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他健步如飞，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城墙，急切地来到卫孤云身前，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位金枝玉叶。

“公主！您可曾受了半点伤？可要老朽立刻传唤军医？”文当家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关切。

卫孤云见他如此紧张，乖巧地原地转了一圈，示意自己毫发无伤，眉眼弯弯地解释道：“我未曾受伤，文当家不必这般忧虑。此番护送我回来的，乃是大槃的陆家军。我已与他们约定，此战他们将助我景国，共同守卫凉州城。”

然而，文当家闻言，脸上的焦虑并未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约的怀疑，他沉声问道：“陆家军？那么，救下公主的那位男子，莫非是陆槐？”

卫孤云心知陆家与景国之间那层复杂纠葛，一丝尴尬悄然爬上脸颊，却还是坦然地点了点头：“正是。我与陆槐将军已达成共识，太子率领的大槃军亦是他们的共同之敌。我们联手将太子击退，并扶持三皇子登基。他日三皇子坐拥天下，定会为景国子民谋求一个安稳归宿。”

文当家虽对陆槐心存疑虑，但对大槃几位皇子的秉性亦有所耳闻。三皇子素来以品行纯良著称，若其能登上皇位，对景国而言，或许并非坏事。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穿透层层人影，落在军阵后方，那道运筹帷幄的陆槐身上。一瞬的沉吟后，他猛然扬起手，向景国将士们下达了全力支援陆家军的命令。

城墙之下，朝戈隔着喧嚣的人海，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道身披铁甲的身影。他全然不知马背上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更无法理解景国人究竟从何处寻来这般与陆长留将军如出一辙的替身。那人的一举一动，甚至连率领军队的阵法排布，用兵习惯，乃至行军的风格，都如同刻模般复刻了陆长留的精髓。

朝戈竭力维持着强硬的姿态，心中却如同被千万只虫蚁噬咬般，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怯意。他对陆长留的作战习性太过熟悉，那份勇猛中带着谨慎，将双方兵力、天时地利分析得鞭辟入里，以堂堂正正之势，发动一次次令人措手不及的袭击。尽管他万般不愿承认，但那份深埋心底的恐惧，还是悄然蔓延开来。多年前，在无数次兵法论战中，他便是这般，一次次地败给了陆长留。

陆家军与朝戈所率的大槃军，便在凉州城下，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鏖战。厮杀声、金铁交鸣声彻夜不绝，战火一直燃烧到第二天的黄昏，双方才终于显露出收兵的迹象。

朝戈年事已高，按理说身为三军主帅，他完全可以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但他偏偏不服老，始终冲锋在前线，与将士们浴血奋战。自然而然地，伤痕累累。他的左肩至后背，被凌厉的刀锋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迹早已浸透了铠甲。在亲卫的掩护与搀扶下，他暂时退至一旁，回望身后的残兵败将，一股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的军队，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那戴着鬼面具的男子，竟策马上前，隔着混乱的战场，高声向朝戈喊话。

“朝将军，莫要再苦苦支撑了，带着剩余的将士们回去复命吧！请你转告太子，我等乃三皇子麾下护卫，特意在此凉州恭迎三皇子归京。在三皇子驾临之前，凉州城的大门，绝不会为任何人敞开！”

朝戈眼眸一沉，声音低沉而嘶哑：“与吾对战者，究竟是何人？”

“三皇子麾下，陆家军！”陆槐毫不避讳，直截了当地报出名号，“无论太子之后还要派遣多少人马前来，我等都会在此恭候三皇子，并会安然无恙地将三皇子护送回京州，亲自向陛下复命！”

说罢，陆槐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他猛然抬手，手中的长弓如同臂膀的延伸，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迅捷而精准。刹那间，一支雕翎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杀意，精准无误地射穿了不远处迎风招展的大槃军帅旗。

“手下败将，带着你的人，滚出凉州！”

朝戈全身猛然一震，陆槐那挺拔的身形，那睥睨天下的声音，在这一刻，竟与几十年前的年轻陆长留将军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当年，亦是在一次次的兵法论战中，陆长留将军一次次地战胜了他，最后却总是挠着后脑勺，脸上挂着单纯而直白的笑容，口中说出的却是——

“——手下败将，你永远也赢不了我的啦！”

思及此，朝戈猛然觉得胸口一窒，一股腥甜冲上喉头，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哇”地一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这场朝戈与陆槐的对决，最终以朝戈的惨败而告终。尽管朝戈万般不甘，万般不愿承认，但他确实是彻彻底底地再次败在了陆家军手中。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败给了谁，只知道自己连一个陆长留的“替身”都没能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