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凉州风云起，故人情未了

“文当家，我明白您的顾虑。”卫孤云清澈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位老者身上，声音轻柔却透着坚定，“但陆大人于我有恩，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三皇子，我与他相识已久，深知其为人。若他能登上大宝，定能善待景国百姓。我由衷希望，您也能给予他一份信任。”

文当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波澜不惊，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

卫孤云话锋一转，眸光流向不远处的陆槐，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然而，我与文当家所虑一致，绝不赞同打开凉州城门，更不会让陆家军轻易入城。”

陆槐的眼底，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转瞬即逝。尽管他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可当“不赞同”三个字自卫孤云口中吐出时，那颗跳动的心脏仍旧不争气地紧缩了一下。曾经那个在他身后，嫉恶如仇，永远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终究还是有了自己的立场，有了她倾力守护的事物，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臆间那股涩意强压下去，脸上重新挂上了一贯的从容。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分理解：“我明白了。既然两军关系微妙，贸然进城确实多有不便。清儿所言极是，陆家军便暂不入城了。只盼三皇子能顺利经过凉州，尽快抵达京州。”

言罢，陆槐轻轻颔首，便欲转身，准备领着身后那群略显疲惫的陆家军士卒离开。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单薄，透着一股不愿示人的强撑。

卫孤云看着他那故作坚强的背影，唇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带着几分了然的趣味。

“我话还没说完呢，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她轻声唤住他，纤手向前一伸，指尖轻巧地勾住了他衣袍的一角。那触感，如同羽毛般，却让陆槐止住了脚步。

“文当家带来了景国的军医队，他们将为你们的伤员诊治。此外，前些日子，景国军清剿了城外的一处匪寨，文当家已安排妥当，你们可先行前往那里休整养伤，直至三皇子抵达凉州。”

陆槐闻言，猛地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意外。他望向文当家，只见那位老者正气哼哼地吹了吹胡子，扭过头去，仿佛不屑于他的感谢。

卫孤云又补充道：“还有，子榭，我也会随你们一同前往寨子。”

“……当真？”陆槐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强撑的落寞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失不见。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卫孤云，深邃的眼眸中，涌动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在文当家的引路下，陆家军与卫孤云终于抵达了那处被清剿不久的匪寨。这地方着实宽敞，尤其那几个堆放赃物的仓库，此刻空空荡荡，正好被辟作了伤员们的临时医庐。景国军的军医们手法熟练，药材齐备，陆家军的伤员们在此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妥善照料，每日里，军医们穿梭其间，悉心诊治，使得伤兵们的痛苦减轻不少。

卫孤云亦没有闲着。她褪去了公主的华贵，换上了简朴的布衣，每日里除了引导那些上山送粮送菜的凉州百姓，便是亲自去医庐照看伤员。她熟练地帮着医护人员包扎伤口，调配敷料，俨然又回到了大理寺里那个对案情充满热情的小女官模样。

“嘶——公主，轻些，再轻些……”一名腿部受伤的士兵，因卫孤云的专注而发出微弱的抗议。

卫孤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陷入了那种旁若无人的探究状态。这几日，她忽然发现，自己对医治活人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往在大理寺，她面对的都是冰冷的尸体，每当从尸体上寻到一丝线索，那种破案的满足感便会油然而生。如今，与活生生的病人打交道，眼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在自己的照料下慢慢愈合，她心中竟也涌起一股别样的欣慰。

唯一的烦恼便是，她总在查看伤情时过于投入，常常忘了病人并非没有知觉的物件。她下意识地拨弄、按压伤口，以判断愈合程度。这便导致许多伤员一见她热情地走来，身体便会本能地打个冷颤，额上冒汗。

“对不住，对不住。”卫孤云连连道歉，手上动作却未停，熟练地为士兵包扎着。她一边模仿着身旁军医的动作，调配着敷料，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发问：“王军医，原来这味药材加入后，还有这般奇效吗？倘若人已经离世，这药材对尸体的伤口，是否也会产生类似的变化？”

她问得真诚无比，眼底透着纯粹的求知欲，却让王军医和周围两名伤员的脸色齐齐变了。空气中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几声尴尬的咳嗽。

“这……”王军医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目光无意间瞥向门口，正好看见陆槐的身影大步走来。他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对卫孤云说道：“公主，您今日辛苦了，不妨先歇歇。陆大人已经操练完骑兵，特意来看您了。”

“哦，好啊！王军医，明日我再来向您请教！”卫孤云闻言，立刻兴奋地抬眸，冲着门外的陆槐招了招手。她迅速擦净双手，放下袖子，大步走出医庐，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王军医和众伤员如释重负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几日，陆槐每日都会带着残余的陆家军将士，在寨子外的空地上进行高强度操练。待训练结束后，他便会换上干净的衣袍，准时出现在医庐，探望卫孤云。

“今日又弄疼了我几个兄弟？”陆槐看着眼前容光焕发的卫孤云，眼底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照你这般‘医治’下去，我陆家军何时才能恢复元气，整装待发？”两人并肩走出医庐，一路无言，默契地来到寨子深处的一座小亭子里。陆槐看着卫孤云那佯装生气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我看王军医那神情，简直恨不得跪下来谢我，替他解围。”

卫孤云白了他一眼，不服气地嘟囔道：“哪有你说的这般夸张。昨日王军医还夸我有天赋呢。”

“是，是，是，卫大夫说得是。”陆槐眼中满是宠溺，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若是将来学有所成，本官就为你开一家医馆，让你尽情施展你的‘天赋’。我嘛，就负责帮你抓药收钱，想来也是桩不错的营生。”

卫孤云沉浸在陆槐勾勒的未来图景中，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她想，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寻常百姓，也许日子会比现在更平静，更幸福吧。

“当年在大理寺那些日子，我也觉得十分欢愉，充实而有意义。”卫孤云挨着陆槐坐下，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掌心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他们一同望向远方，只见天边的晚霞如火般燃烧，将整片天空都染上了绚丽的色彩。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不前。

卫孤云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槐的脸上，轻声说道：“能再见到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