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别离之夜，抉择如刀

陆槐的心底深处，曾燃烧着一团与父辈相似的火焰，渴望着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然而，那与生俱来的晕血症，无情地斩断了他披甲上阵的梦想。武将之路虽断，他对兵法的痴迷却未曾消减，那些泛黄的兵书，是他少年时代最亲密的伙伴。泊彦的目光何其敏锐，早已洞察到他这份天赋，认定陆槐乃是军事奇才，足以在诡谲的夺嫡之战中，扮演扭转乾坤的关键角色。

陆槐亦深知自己的使命，肩上担负着何等重任。可他同样明白，一旦迈出这一步，他与卫孤云之间，势必会生出难以弥合的罅隙。此番远行，他将不再仅仅是她身边的“子榭”，而是大槃王朝的肱骨之臣，是陆家军的少将军，是父亲陆长留的骄傲。他的责任，不仅仅是对泊彦、对梁王、对大槃的黎民百姓，甚至关系到景国百姓未来能否安居乐业。

泊彦顺着陆槐的视线，望向那位神情平静的女子——卫孤云，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了然。他洞悉了陆槐此刻的踌躇与顾虑。

“不过，子榭啊，你终究是文官出身。这领兵打仗之事，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泊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缓步走到陆槐身侧，轻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一丝安抚，“我们明日启程，午时之前，我会在城门口等你。午时一过，你若未至，我们便不等了。如何抉择，全凭你心。”

言罢，泊彦与梁王相视一笑，起身离去。暮色四合，一日的奔波劳碌之后，他们各自寻房歇息。

“清儿。”

待泊彦和梁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陆槐才缓缓走到卫孤云面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试探。

“嗯。”

卫孤云没有抬头，指尖轻柔地摩挲着桌上的茶具，仿佛那些瓷器此刻拥有着世间最重要的秘密。她沉浸于此，不愿与他对视，更不愿倾听他的心声。

陆槐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卫孤云周身散发出的抗拒气息，清晰可闻。那只原本打算伸出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

正当他欲言又止之际，文当家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上前，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义正辞严地开口，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景国将士，绝不会追随三皇子离去！我们公主，亦不会与你同行。你有何言语，今日便尽数道来，权当是最后的诀别！”

“我尚未应允随行。”陆槐按捺住胸腔中翻涌的怒火，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文当家。

以往，文当家屡次冒犯，陆槐皆因卫孤云之故不曾计较。可今日，仅仅是这一眼，便让文当家如坠冰窖，寒意彻骨。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连言语都变得磕磕巴巴。

“你……你还想做什么？”

“文当家，让我来与他说。”卫孤云轻柔地拍了拍文当家的手臂，示意他让开。待文当家识趣地退至门外后，她才缓缓抬眸，目光径直撞入陆槐深邃的眼眸：“子榭，你去吧。”

陆槐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目光灼热，仿佛要将卫孤云的身影刻入灵魂深处。

卫孤云淡淡地笑了笑，抬起手，指尖温柔地触上陆槐的脸颊。

“你先前在亭中所言，我皆可权当未曾入耳。你我皆身负更重要的使命，不可被这短暂的情感所羁绊，那并非正道。”

陆槐猛地握住卫孤云的手腕，那微颤的指尖，缓缓将她的手引向自己的心口。

“你……已然做出决定了吗？”

“子榭，你难道还不愿面对现实吗？这可不像我所认识的你。”卫孤云的嘴角明明带着笑意，可晶莹的泪珠却毫无预兆地滑落而下，“我初见你时，虽觉你脾气暴躁，又霸道无礼，可你却那般耀眼夺目。”

“你在公堂之上，慷慨陈词，斥责昏官凶犯，神采飞扬；你在马背之上，弯弓搭箭，更是英姿飒爽，光芒万丈。子榭，你不该与我困于这深山之中。你生来便拥有振翅高飞的羽翼，上苍赋予你这些，便是注定要你成就一番宏图伟业的。”

陆槐听懂了，卫孤云字字句句，皆是诀别。

他慌乱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融为一体。

“清儿，你这般言语，何其不公！可曾有人问过，我真正渴求的，究竟是什么？”

卫孤云在他的怀中破涕为笑。听闻他这般孩童般的抱怨，竟意外地让她的心境明朗了几分。

“子榭，你且回去歇息吧，莫让三皇子明日等候太久。你所求何物——待所有尘埃落定之后，我相信上苍自会为你我指明方向。”

“清儿，始终是我陆家亏欠于你。此番若我殒命沙场，便祝你觅得良人，子孙绕膝。”陆槐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依然暗藏着最后一丝希冀，“若我能活着归来，你……可愿予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自此往后，让我替代你的双亲，护你一生一世，可好？”

陆槐从未有过如此迫切的心情。他渴望得到卫孤云的答案，却又因那答案而心生惧意。在她面前，他总是失却了往日面对旁人时的自信，变得小心翼翼，忐忑不安。

“你明日尚需早起，今日便早些安歇吧。我也倦了，先行回房。”卫孤云终究未曾给予陆槐明确的答复。她从他怀中抽身而出，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再未回望一眼。

她无法向陆槐倾诉心中的千丝万缕，因为自打知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起，困惑便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没有等到答案的陆槐，久久地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幸而小亭顶棚遮蔽了月光，将他那微红的眼眶，隐匿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大人……”

他立身许久，那一直守候在旁的侍卫，在报信之后，终于按捺不住，轻声唤道：“大人，公主殿下已回房歇息。”

“嗯。”陆槐的声音沙哑，他重新戴上那副面具，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在冰冷之下，“回房，备齐明日启程所需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