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夜阑听风念故人

夜色深沉，山寨上空的繁星如碎钻般洒落，却无法映照出陆槐此刻心境的半分波澜。房中，他收拾行李的烛光终于熄灭，归于一片沉寂，仿佛昭示着一段旅程的终结，亦或另一段未知的启程。

无人知晓，就在这阒寂的夜色下，一袭身影独立于星空之中，那便是卫孤云。她久久凝望着陆槐的房间，目光深邃而复杂，其中包含了太多不舍与无奈。她知道，一旦三皇子带着陆槐离开，再想相见，便如同镜花水月，遥不可及。这最后一眼，是她无声的告别，寄托着满腔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是如何避开守卫，又是如何独自摸索下山，卫孤云自己也说不清。月光如水，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脑海中一片混沌。当她终于从恍惚中清醒，却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凉州城的夜幕之下。

“公主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下山？”侧门的守卫一眼便认出了卫孤云，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忧。月光勾勒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庞，眼中透着一丝迷茫，令人生怜。“公主，您这是要去哪儿？要不，卑职派几个人护送您？”

卫孤云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不必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在城中随意走走便好。这里很安全，你们不必挂心。”

“……是。”守卫虽忧心忡忡，却也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过身，没入右侧漆黑的巷道之中。

这是她从未认真走过的街道。此刻，没有白日里摩肩接踵的喧嚣，街道显得格外宽阔，静谧得连她轻微的脚步声都在空旷的巷弄里激起细碎的回响。夜色如同巨大的黑幕，将整个城镇笼罩，显得有些阴森可怖。然而，卫孤云素来不惧怕鬼神与黑暗，反而在这种纯粹的漆黑中，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得以稍稍平复。

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无人的街巷，如同漂泊的孤魂。突然，前方一抹微弱的光亮吸引了她的视线。循着那束光，她才惊觉，那正是前些日子她曾去求过签的寺庙，此刻竟还亮着灯火。鬼使神差地，她的双脚径自朝着寺庙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入寺庙门槛之际，一道身影从寺内缓步走出。那人正是然空师傅，他脸上依旧挂着那份宠辱不惊的淡然笑容，目光平静地落在卫孤云身上，轻声开口：

“公主殿下，贫僧在此等候您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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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怎么说？还是不肯离开吗？”

文当家焦急地迎上前，急切地询问刚从寺庙中出来的属下。他双眉紧锁，脸上写满了忧虑。

属下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几分难色：“公主的意思是，她……她在庙中过得惬意轻松，暂时还不想离开。”

“这究竟是谁给她灌了迷魂汤！”文当家闻言，气得直跺脚，音量也拔高了几分，在静谧的寺庙外显得格外突兀。“不行，我必须亲自进去把她带出来！万一她真的一时糊涂剃度出家，我可真是要愁白了头！”

说着，他便要不顾一切地闯入寺庙。然而，他的脚步刚迈出一步，却被一道清越的声音打断。

“文当家，寺庙乃清净之地，不宜携带兵刃入内。您这一身叮当作响的武器，只怕不甚妥当吧？”卫孤云缓步从庙中走出，她的出现，让文当家瞬间愣在了原地。

此刻的卫孤云，身着一袭素净的麻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仅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盘在脑后，显得清爽利落。她面庞未施粉黛，却洁净纯粹，透着一股天然去雕饰的纯真。抬眸间，纤细的脖颈优美地舒展，衬得她整个人都仿佛脱胎换骨。

多日未见，文当家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他原以为，卫孤云是因与陆槐分别而心情郁结，才想在寺庙中寻求片刻清净。然而几日过去，她始终没有出来的意思，这才让他心急如焚，赶来劝她回心转意。可眼前卫孤云的模样，却让他劝说的心思弱了许多。

在他以往的记忆里，卫孤云的脸上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难以接近的距离。她的眉宇间，似乎也总是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令人看了不免心生怜惜。

然而此刻，眼前的卫孤云眼神清澈无垢，仿佛初生的婴孩般纯粹。她的笑容单纯而可爱，没有丝毫矫揉造作。文当家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念头：倘若当年的卫孤云，没有经历那诸多变故，而是在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地长大，或许便是此刻这般模样吧。

“公主，您还打算在此处待多久呢？”文当家的语气，明显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他怜爱地看着卫孤云，眼神中充满了长辈般的慈爱。

卫孤云微微歪了歪头，沉吟片刻后才道：“我可能还想多待几日。然空师傅说我与佛家有缘，在这里住多久都无妨。”

那一夜，卫孤云回到凉州，踏入寺庙的那一刻，然空师傅便已等候多时。

“等候我多时了？然空师傅是如何知晓我会来的……”卫孤云当时心中充满了迷茫。寺庙内，昏黄的烛光为她指引方向，然空师傅则一脸了然地解释道：

“贫僧接到了在此处接应公主的指示。公主曾救下庙中诸多佛像，便是结下了善缘。公主心中尚有困惑，若一时想不通，便无需强求。且在庙中住下，每日用些清粥斋饭，心境自会平和。那些想不通的问题，或许便会迎刃而解。”

当时的卫孤云无处可去，而然空师傅的声音，仿佛具有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让她焦躁不安的心绪逐渐平静。更让她惊奇的是，那个夜晚，竟是她多日以来唯一一次睡得如此安稳，一夜无梦。

于是，卫孤云才决定在寺庙中暂住一段时间。这些日子里，她不必烦忧景国与大槃两国的国事，无需纠结自己的身世与身份。她也不必时时刻刻担心凉州百姓或景国子民的安危。她只需照料好自己，饥饿时便用清淡的斋饭充饥；晨起时，便随着小沙弥们一同听老师傅讲经；若是庙里香客多了，她便帮忙扫扫地，为来上香的百姓指引路径。人少的时候，她便静静地坐在一旁，凝视那些满脸虔诚的信徒，听他们口中碎碎念叨着各自的祈愿。

这份远离尘嚣的平静，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