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甜中带苦，雪中送炭

命运似乎铁了心要将世间所有的苦楚，一股脑儿倾泻到她洛雨身上，唯有从这些偶尔的甜蜜中，方能勉强汲取一丝慰藉。她索性放下手中银筷，百无聊赖地撑着下颌。就在这时，闻香楼一层蓦地传来一阵不小的恸哭声，洛雨下意识循声望去。

哭泣的，正是小蝶。那个从闻香楼开业起，便跟在她身边的姑娘。彼时的小蝶，不过是个面庞尚带稚气的少女，怯生生立在门口，只为向掌柜讨些残羹冷炙，好喂饱家中病榻上的老母亲。

据小蝶后来提及，她的父亲曾是一名制烟花的巧匠。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次意外操作中，引线被误触，平放在地的烟花如脱缰野马般疾射而出，不幸击中了路边一位乞丐，当场便夺去了那人的性命。父亲因此锒铛入狱，被迫抛下染疫的妻子与两个幼女。

“——爹！真的是爹！真的是我爹！”此刻，闻香楼一层，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蝶，猛地掷下手中碗碟，对着门前那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放声嚎哭，一头扎了过去，“我爹回来了，我爹终于回来了！”

新皇登基，恩赦天下，凡狱中情节轻微、悔过态度良好的囚犯，皆获赦免。洛雨得知此讯，早早便遣人前往地牢打探，总算将小蝶的父亲接了回来，也算是给了小蝶一个意外的惊喜。

小蝶的父亲因常年狱中湿气侵蚀，双腿行走间显得有些僵硬迟缓。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混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孩子，路上听楼里的伙计说了，你挣钱治好了你娘的病，还把妹妹养得那么好，你是个好孩子，你辛苦了……”

“爹！你回来就好！走，咱们这就回家，去看看娘，看看妹妹，我们一家人终于能团聚了！”

洛雨与楼中宾客将这感人至深的父女重逢之景尽收眼底。她缓缓起身，轻轻挥手，示意婢女将早已备好的银两与店铺钥匙递到小蝶面前。

小蝶脸上还挂着泪痕，当她看到托盘上的物件时，眼神有些茫然，愣愣地抬眸望向洛雨：“掌柜的，这是……”

“闻香楼不是正准备开分号吗？巧的是，就在你家临街。”洛雨的笑容明媚得如同春日骄阳，明明是想为小蝶和家人创造更多相聚的时光，却偏偏将这一切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半开玩笑地打趣道：“往后，你就和你妹妹在分号帮忙吧。看你这么多年了，我早看厌了。”

说罢，洛雨只觉眼底蓦地一热，她刻意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避开小蝶父女跪地痛哭的场景，口中嘟囔着“困了”，便转身拾级而上。可越是向上，她那平日里千娇百媚的步态便越发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她莫大的气力。

洛雨推开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她掀开外面的布帘，步入内室，便看见了那个仿佛永远不会醒来的男人。

“你还在睡啊，顾霆尉。”

洛雨故作轻松地坐在床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熟练地替顾霆尉擦拭着脸颊。

“上次跟你提过的小蝶，你还记得吗？她那个父亲，我终于帮她接回来了，可花了我不少功夫，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刚才看他们重逢的时候，我差点也跟着哭出来……你醒了可不许笑话我，我只是忽然想到，如果你醒来了，我们再次相见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场景呢……”

她自顾自地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你怎么还不醒？你知道在你昏迷的这些日子，你错过了多少事吗？小酒和大人被新皇赐婚了，他们的婚礼特别隆重，人也特别多，你这么爱热闹的烦人精，可不是错过了吗！还害得我也在这里陪你，都没能去参加……好在他们送了喜糖来，我都给你留好了，等你醒来还能吃到。”

“再过段时日，永宁县主和程意卿也要成亲了，程意卿现在已经是个小将军了，等他们成亲，肯定也很热闹！县主问我了，我和你能不能去，说是让你坐轮椅，命人推着去，我拒绝了。大夫说了，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你很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的。”

洛雨的指尖轻柔地拂过顾霆尉的眉宇，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喋喋不休的人从你变成了我……”

她俯下身，在顾霆尉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一如她每日都会做的那样。

“你再不醒来，我就嫁给旁人了——”

她趴在床边，继续絮叨着，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她便这样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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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掌柜的你醒着吗！？”

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将洛雨从睡梦中惊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前去开门。

“掌柜的，那个姓韩的韩二爷又来了！看上去好像喝了不少，在楼下嚷嚷着，说是今日非要把掌柜的娶回家才算完！”

“知道了。”

洛雨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仍旧沉睡的顾霆尉，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仿佛他真的会被吵醒一般。

一转身，洛雨的表情立刻有了变化，眼中闪过一丝不凌厉的光芒。她风风火火地走下楼梯，尚在半途，便已听见那个韩二爷带着随从，在楼下大吵大嚷，喧闹声不绝于耳。

她双手交叠于胸前，一双流转着魅惑神采的眼眸缓缓下垂，瞥向楼下正撒着酒疯，乱砸乱摔的韩二爷。唇角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咯咯的轻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