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恶少寻衅，故人重逢

“夫人来了，快看，我夫人来了！”

一声嘶哑的咆哮撕裂了闻香楼的喧嚣，韩二爷那双被酒色掏空的眼睛，在瞥见洛雨身影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他猛地一甩头，像一头发情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就要冲上楼梯，全然将身周的宾客与闻香楼小厮视若无物。若非几名壮实的小厮眼疾手快，死死地将他架住，此刻他恐怕已像一团泥沙般，直扑到洛雨脚边。

“你们拦着我干什么？知道我韩二爷是谁吗？想死？”他面色涨红，声如闷雷，即便被制，那份不可一世的嚣张也未减半分。

洛雨纤手轻掩朱唇，笑意盈盈，那声音却如银铃般清脆，悠悠然回荡在闻香楼的大堂，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畔：“怎么会不知道您韩二爷呢？韩二爷可是京州鼎鼎有名的败家子呀！”她语气稍顿，笑意更深，却带上了一丝刀锋般的锐利，“韩家从前还是京州首富，可惜到了韩二爷手里，挥霍得差不多了，如今恐怕连个寻常富绅也算不上了吧？”

此言一出，闻香楼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如同一群蛰伏的虫豸，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动起来。韩二爷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青，他最恨人揭他败家子的疮疤，更何况是在这人来人往、耳目众多的闻香楼！那些压抑不住的嗤笑声，仿佛无形的巴掌，一记记抽在他的脸上。

然而，洛雨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她的目光清冷，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弧度：“二爷，您在我闻香楼求亲十多次，我从未应允。今日索性当着大家的面，我便与您直言了——我洛雨，绝不会嫁给您这样一掷千金的败家子！”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珠玑，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决绝，“若真要嫁，我宁愿嫁给您那有钱有势的太爷……届时，您可得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太奶’！”

“太奶”二字如同投入沸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堂。先前还只是窃笑的人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笑声震得梁柱似乎都微微颤抖，将韩二爷那点可怜的尊严彻底碾了个粉碎。

羞恼之极的韩二爷，在笑声的浪潮中彻底失控。他猛地挣脱了小厮的束缚，一巴掌将身旁一张沉重的红木雕花椅掀翻在地，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那椅子应声而裂，一条断裂的木腿被他顺手抄起，他双目赤红，怒吼着将木腿直指洛雨面门：“臭-娘-们！你竟敢这么跟老-子说话！？我告诉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我韩家不如从前，也远比你们这小破酒楼赚的银子多得多！”

话音未落，他已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朝着二楼的洛雨冲去。他带来的那些地痞流氓见状，也纷纷效仿，一边粗鲁地推搡着碍事的客人，一边如饿狼般一拥而上，叫嚣着要将洛雨绑回去，给韩二爷做那不入流的小妾。

闻香楼的伙计们也不是吃素的，平日里在洛雨的调教下，个个身手矫健。见对方来势汹汹，他们立刻迎了上去，两拨人马瞬间扭打成一团，噼里啪啦的桌椅翻倒声、拳脚相加的闷响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交织成一曲混乱不堪的乐章。

洛雨冷眼旁观着楼下乱作一团的场面，眉宇间掠过一丝厌恶。她身形一旋，衣袂飘扬间，已从二楼栏杆处轻盈跃下，足尖点地，如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她身段妖娆地扭动了两步，步伐款款，然而那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讽，唇角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韩二爷，我的人早就报官了。我劝你最好识相地滚出此处，否则，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然而，韩二爷此刻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洛雨的警告在他耳中无异于蚊蚋低语。他彻底放开手脚，指挥着手下开始在闻香楼里大肆破坏，精美的瓷器摔得粉碎，雕花的桌椅被砸得稀烂，原本雅致的大堂瞬间变得狼藉不堪。闻香楼的小厮们一边要尽力护住受惊的客人，一边又要抵挡韩家帮手的攻击，渐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更何况，闻香楼大部分精锐人手都被调去协助大理寺办案，一时半会竟真的有些难以应对。

洛雨的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焦急。她转头望向身旁的一个伙计，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官府的人还没到吗？”

那伙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喘息道：“掌柜的，好像有几个捕快来了，但不知被什么人拦在了半道上，估计是姓韩的早有准备，在外面设了埋伏……”

似乎是察觉到洛雨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窘迫，韩二爷嚣张的笑声愈发刺耳，他手中挥舞着那根木腿，指着洛雨，语气中充满了得意和淫邪：“怎么？再这样下去，你这闻香楼里的东西可就要被我砸个精光了？想要我停手也不难，你今日乖乖跟我回去，做我的小通房，供我取乐，我便饶过你这小破酒楼！夫人，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如何啊？”在他看来，凭借他这几十号人，收拾区区一个闻香楼，简直是绰绰有余。

洛雨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刻，她顾不得陆槐之前让她隐藏实力的叮嘱，眸中寒芒一闪，直接从地上捡起一根坚硬的长棍，身形微弓，正准备飞身而上，亲自出手。

然而，就在她即将爆发之际，一个熟悉而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却从顶楼幽幽传来，如同拨开迷雾的清风，瞬间平息了所有喧嚣。

“——哪里来的泼皮恶鬼，胆敢在我顾霆尉的场子撒野？你知不知道洛掌柜，是我罩着的？”

洛雨身躯猛地一僵，手中紧握的木棍“啪嗒”一声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直勾勾地盯着顶楼的方向。

在昏暗的光线与重重阴影的笼罩下，一道瘦削的身影正艰难地从楼梯口挪动而出。他双手紧紧扶着扶手，每一步都迈得无比吃力，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摇摇晃晃，步履维艰。但当那张苍白的面容，终于在楼下微弱的灯火映照下，一点点显露出来时，整个闻香楼内，除了韩二爷及其手下，所有人都震惊了。

闻香楼的熟客们都知道，二楼之上，长年卧病在床的，便是洛掌柜那深爱之人。他们本以为那人早已油尽灯枯，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在今日，奇迹般地苏醒了！

顾霆尉的目光，穿透了重重人影，与洛雨的视线遥遥相接。他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熟悉而带着几分顽皮的笑容，那颗标志性的虎牙在光影中若隐若现。那一瞬间，他仿佛只是从一场轻巧的梦境中醒来，将这漫长的病痛与分离，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韩二爷自然不识眼前这位弱不禁风的男人是何方神圣，更不清楚他与闻香楼的渊源。他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嚣张跋扈地喝问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顾霆尉艰难地扶着楼梯扶手，每说一句话，都似乎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他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分毫，语气也带着一丝戏谑的沙哑：“我？我是个狱丞。”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骤然变得深邃而冷厉，“我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你横死在狱中，死无对证。”

正当韩二爷怒不可遏，准备指挥手下冲上楼去，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病秧子拖下来暴揍一顿时，闻香楼外，骤然响起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夜幕，字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大理寺卿，陆大人到！”

陆槐，终于来了。

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陆槐的身影，便见一群身着官服的捕快如潮水般涌入闻香楼。他们训练有素，二话不说，直接将韩二爷及其所有手下团团围住，如瓮中捉鳖般，一个不落地全部擒获。

“你们凭什么乱抓人！”韩二爷依旧不服，拼命挣扎，面色青白交加。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淡蓝色长裙的女子，款步从门外走入。她衣着素净却不失华贵，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的目光如同寒潭，冷冷扫过韩二爷，语气冰冷而平静，却字字如刀：“凭你在子榭的酒楼里闹事，凭你三日前在东街巷弄杀人，你可认罪？”她甚至不愿再多费口舌与这等人解释。

听到“杀人”二字，韩二爷原本因酒精与怒火而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半。他脸色煞白，挣扎的动作也随之僵硬。

牵着卫孤云缓缓走进来的陆槐，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他摆了摆手，语带不耐：“送去县衙，问问魏县令，他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便滚蛋！”

闻香楼的闹剧终于平息。卫孤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洛雨身上，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正欲走上前去，却发现洛雨的身躯僵直如石，目光涣散，魂不守舍。

陆槐与卫孤云顺着洛雨的视线望去，当他们看见顾霆尉的那一刻，两人同时愣在原地，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子榭，多日不见，你竟真的抱得美人归了！”陆槐率先反应过来，他看着顾霆尉，眼中满是欣慰与复杂。

顾霆尉听到陆槐的呼唤，虚弱地朝他招了招手。然而，他刚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便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整个人眼看着就要从楼梯上栽倒下来。

陆槐脸色骤变，顾不得其他，猛地冲上前去，双手及时有力地扶住了顾霆尉，将他稳稳地揽在怀中。

“你能不能小心些？我好不容易才见到我的挚友，你可别再把他摔坏了！”陆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关切。

顾霆尉闻言，身躯微微一顿，那双泛红的眼眶里，竟泛起了点点泪光。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故作坚强地解释道：“好久没见到光了，有点刺眼。”

卫孤云瞟了一眼身旁的洛雨。平日里，洛雨总是对顾霆尉絮絮叨叨，有说不完的话，可此刻，她却一言不发，只是痴痴地望着顾霆尉，仿佛灵魂都已出窍。卫孤云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她轻咳一声，抬手在洛雨腰上轻轻一推，示意她走向楼梯。

也正是这一推，让洛雨猛地回过神来。

顾霆尉看着洛雨呆呆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他微微弯着眉眼，眼尾泛红，轻声问道：“小雪雪，请你老实交代，趁我睡着的时候，你到底偷亲了我几次？”

“……你混蛋。”洛雨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带着百感交集的幸福，如她无数个期待相见的梦境一般，她终于可以被自己心爱之人，紧紧拥入怀中。

此后，冬日便尽了，冰雪消融。她知道自己往后不必再吃甜物，也能尝出甜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