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雨

类别:悬疑刑侦 作者:字数:2237更新时间:25/08/04 00:52:05

二婶并未推辞,径自在桌边落座。

然而,饭吃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下了筷子。孩子的哭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那并非林濛的啼哭,而是乖子的呜咽。他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放声大哭,只是默默地啜泣,眼神中充满了嫉妒。他的双眼如同夜幕中的狼,闪烁着幽光,微微低垂着头,窥视着阿红怀中的婴儿。仿佛只要阿红稍有不慎,他便会猛扑过去,夺走那份本不属于他的关注,然后逃之夭夭。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林成功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老人们常说,孩子哭闹无非是三种原因:一是尿湿了,二是饥渴了,三是身体不适。如今阿红乳汁充足,孩子吃饱喝足,既不口渴也不饥饿,更没有生病,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第四种可能——没有名字。

取名字,可是一门大学问。

可惜的是,林成功并没有读过几年书,肚子里并没有多少墨水。

他不懂,也不愿向别人请教。他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仿佛连给孩子取个名字的本事都没有似的。他倔强地认为,自己连孩子都能生出来,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他费力地搬起一块石头,将原本用来垫桌脚的破旧字典换了下来。然后,他走到阳光下,对着太阳翻看着那本字典。字典压得太久了,许多页都粘在了一起,难以翻开。即使勉强翻开的页面,也大多被水浸湿,发了霉,甚至还生了虫子,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馊味。

林成功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半天,最终用手指点了一个“朦”字。按照他的解释,这个“朦”字代表着不清楚、不明白的意思,就像是雨后的月亮,时而明亮,时而又被乌云遮蔽,忽明忽暗,让人看不真切,非得用一根燃烧的火柴棍照亮,才能勉强看个大概。

阿红听了,有些不解,让人看不清楚有什么好的呢?林成功语重心长地说,看不清楚才好啊,庄稼人老实巴交,老实人容易吃亏。他们两口子吃了一辈子亏,不能再让孩子也吃亏了。让人看不清楚,就不容易受骗,不容易吃亏,所以这个字是好的。

阿红还是不太明白,但她选择相信林成功。

刘二婶就这样离开了,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林濛”这个名字才叫了没多久,林成功就出了事——他挖开了一座坟墓。

初秋时节,林成功觉得自己腿脚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便想着去将山后的一块荒地开垦出来,种些山药和苞米。苞米杆可以用来烧火取暖,山药叶子也能喂猪。

种山药需要挖很深的沟。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雨。山里很少下雨,只要一下,必定是倾盆大雨。当然,这些都是他后来才想起来的,当时他只顾着忙活了,还以为只是天黑了。

他挥动锄头,一下又一下地翻着土,挖着沟。突然,锄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他猛地一用力,竟然从地里带出一块腐朽的木板。那是一块藏青色的木板,年代久远,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闻起来像是狗尿。

他没有在意,只是站在挖好的山药坑里,跺了跺脚,吐了口唾沫,然后重新举起锄头,用力一砸。只感觉脚下一空,一个踉跄,整个人都跌进了地里。

他仰面躺在坑里,虎口被震得生疼,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这种仰面朝天的感觉,他曾经有过一次,那是在跌进水沟里,摔断腿的时候。

突然,天空下起了黑色的雨。

他这才想起要找锄头,于是连忙爬起身来,四处摸索。终于,他在自己的身下找到了锄头。他站在锄头面前,双腿止不住地颤抖,肚子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忍不住尿了裤子。

他甚至没来得及脱下裤子。

锄头深深地嵌在一个人的脸上,将那个人的脸劈成了两半。林成功顿时慌了神,他以为自己杀了人,扔下锄头,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此时,阿红正在给林濛喂奶。

林成功气喘吁吁地闯进屋里,把阿红吓了一跳。林濛被惊醒,用力咬了阿红一口,疼得阿红直咧嘴。阿红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林成功。只见他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像是要杀人一般,就那样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阿红完全摸不着头脑。

也许是撞邪了吧。

阿红连忙放下林濛,跑到茅房提了一桶尿。据说,鬼怪之类最害怕肮脏之物。阿红毫不犹豫地将整桶尿都泼在了林成功的身上。林成功浑身一颤,随即瘫倒在地。

他病了。

而且是大病一场。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没过多久,一群穿着制服,夹着公文包的人找到了他。他们手里还提着林成功的那把锄头。林成功裹着厚厚的棉被,无力地坐在炕上,目光呆滞,只会喃喃地说一个字——冷。

林成功被他们带走了。

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能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了,但是他的病依然没有痊愈。他问阿红是否还记得那个郎中,阿红点了点头,表示记得。他说,从地里挖出来的尸体,就是那个郎中。

至于尸体是谁埋的。

他不知道。

也许他知道。

但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林成功被吓出了病,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下地干活了。家里的重担全部都落在了阿红一个人的肩上。粮食很快就见了底。山里的消息传播得很快,就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每一个角落。

刘二婶得知消息后,再次来到了林家。

“卖了吧,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刘二婶意味深长地说。她并没有提及乖子,但阿红心知肚明,她指的是谁。乖子,可乖子是个傻子啊。阿红强忍住心中的不快,没有说出口。

这一次,林成功已经做不了主了。

他不能干活,说话也就失去了分量。家里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阿红说了算。但是,她还是询问了林成功的意见。林成功颤抖着手,往兜里掏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阿红知道,他在找烟。

自从林成功病倒后,阿红便没有再给他换过烟。每次货郎在山里叫卖的时候,林成功总会急匆匆地提着裤子往外走,然后失落地蹲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眼巴巴地望着。

他看着货郎渐行渐远。

货郎也会回头看他。

阿红走到门口,轻声问林成功:“你想抽烟吗?”林成功抬起头,看着阿红,缓缓地点了点头。阿红转过身,走进了院子。林成功再也忍不住了,两行浊泪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等到孩子断奶,我就来接人。”刘二婶自己没有奶水,而林濛还在吃奶。她来的时候,用竹篓子背了一筐米,走的时候,将竹篓子放在了牛棚的柱子旁。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刘二婶都会来一次。她每次来都会背一个竹篓子。四个竹篓子算是一缸米。阿红每次都会当面清点。有时到了约定的日子,刘二婶没有来,阿红便会主动去刘家。如果刘二婶拿不出约定好的三缸米,她可就要商量退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