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溪殇
类别:
悬疑刑侦
作者:
字数:2354更新时间:25/08/04 00:52:05
阿红只去过刘二婶家一次,那之后便谢绝了再次拜访。即便二婶来迟了几天,她也不愿主动去催促。山路蜿蜒,狭窄而崎岖,来回一趟,几乎要耗费她重新缝制一双鞋底的功夫。
在她看来,这实在是不划算。
山里人凭借一条溪流和一块拥有两个棱角的巨石来辨别方向。山顶之上,静卧着一条不知名的溪流,无人知晓它的长度,无法溯源它的源头,更令人费解的是,它似乎永不枯竭。这条神秘的溪流自山顶蜿蜒而下,一路奔流至山脚,而后向着更遥远的地方延伸,直至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这不知名的溪流如同一把利剑,将整座山峦垂直地劈成了两半。
在半山腰的位置,横亘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它是从山顶崩落而下的,原本是山峰的一部分,却不幸遭遇雷击,断裂后滚落至此。曾有人试图挪动它,巨石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又沉寂下来,期间还压死了一个人,自那以后,便再也无人敢打它的主意。巨石拥有两个尖锐的棱角,一个指向东方,一个指向西方。
这块被称作“死人石”的巨石,又将山峦水平地分割成了两半。
没有人知道这条溪流和这块巨石究竟存在了多久,它们的存在似乎比山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久远。不知从何时起,一句无意间说出的话,逐渐演变成了山里人约定俗成的规矩。
不明溪东边的地方,被称作溪东;西边的,则被称作溪西。死人石往上的山,被称作石上;死人石往下的山,则被称作石下。
刘二婶居住在石下溪西,而阿红则住在石上溪东。刘二婶当初能够一口气从家中跑到阿红家,几乎是横跨了大半座山,也难怪她能一口气喝下半桶水。
山里没有村碑,泥土路上也没有护栏,溪水可以轻松跨越,巨石也可以绕道而行,但不知为何,这两样看似死寂的事物,却无形中束缚住了活人。若是山顶的女娃爱上了山底的男娃,就好似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生活一样。
刘二婶的家很容易辨认,阿红只去过一次便牢牢记住了。门前矗立着三棵树,一棵是高大的杨树,一棵是婀娜的柳树,还有一棵是挺拔的松树,唯独种不活槐树。二婶听人说槐树能够辟邪,于是每年都尝试种植,可是种一棵死一棵,最终,她也只能无奈放弃。
又是一年初春时节,山里突发了一场巨大的洪水。洪水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变得异常浑浊,其中夹杂着带着庄稼的泥土,带着牛粪的石块,甚至还有装着死尸的棺材,咆哮着向山下奔涌而去,势不可挡。
洪水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悄然退去。山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或许,洪水只是将其他地方的泥土,转移到了山脚以及更远的地方,山本身,却依然还是那座山。
阿红的房子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当她抱着林濛在屋顶上晒太阳取暖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只麻雀,嘴里叼着一穗饱满的谷穗。那一瞬间,她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刘二婶,算算日子,她已经迟了很久了,早就超过了约定的期限。
她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才来到刘二婶家。她看见那三棵树依然挺立着,也看见那栋房子依然插在泥土里,可是,却始终不见刘二婶的身影。最终,她在一个倒塌的墙角处,发现了乖子。
乖子的嘴唇苍白,手脚光着,都被冰冷的洪水浸泡得发皱。他瑟瑟发抖,抱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一些米。阿红感到有些震惊,她走上前去,轻声问道:“乖子,你为什么抱着这个篓子?”
乖子吞吞吐吐地说:“是……是媳妇,我娘说,这里面……有……有媳妇……”阿红闻言,不知为何,心中猛地一惊,她愣在原地,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过去,轻轻地从乖子的手中接过竹篓,而后缓缓地转过身,朝着远方走去。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路过那三棵浸泡在水中的树,抱着竹篓,一步一步地向自己的家走去。
山里的人们都知道,那个天天嚷嚷着要给儿子找媳妇的刘二婶已经死了,也都知道她那个傻儿子乖子也死了。从林濛记事起,人们便开始用“小寡妇”这个称呼来称呼她。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夏荷手持一根枣木棍,从按摩店缓缓走出,穿过狭窄的门洞,而后沿着一条笔直的道路,一路向南走去。那根枣木棍,笔直而光滑,大约拇指粗细,棱角已经被锋利的刀子削去,握在手中十分舒适。
夏荷用枣木棍轻轻敲击着地面,缓缓地向前走着。棍子在她身前大约一米的地方,左右来回摆动着,时不时会碰到路边的石头,发出轻微的震颤。每当她的虎口感到微微发麻的时候,她便会换另一只手来握着棍子,交替进行。
夏荷在前面慢慢地走着,霍洪亭则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霍洪亭是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的,他凭借着一张照片,成功地辨认出了夏荷,但他并没有立刻上前去打招呼,只是选择默默地跟随着她。
随着两人不断地向前走去,四周的汽车喧闹声也逐渐变得大了起来。很快,一座古老的跨河大桥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座桥已经修建了很久,桥身上涂刷的黄色油漆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了斑驳的痕迹。夏荷在红绿灯前停下了脚步,随后轻声问道:“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霍洪亭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问道:“你知道我在跟着你?”
“当然。”夏荷平静地回答道。
“可是你看不到我。”霍洪亭有些不解地说道。
“但我听得到你。”夏荷解释道。
“我离你很近吗?”霍洪亭好奇地问道。
“也许吧。”夏荷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多近才算是近呢?”霍洪亭追问道。
“这座桥上的所有声音,我都能清晰地听到。”夏荷轻声说道。
霍洪亭听了夏荷的话,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他环顾四周,只觉得眼前的破败景象,仿佛是一副描绘蒸汽时代的古老画作,处处都充满了老旧的气息,就连路面都仿佛被碾压得嘎吱作响。桥下的河水滚滚地向北流去,桥上的栏杆也在不停地摇晃着,耳边不时响起刺耳的汽笛声,冰冷的寒风更是吹得人心烦意乱。
夏荷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听到了吗?”
霍洪亭有些疑惑地问道:“听到什么?”
夏荷轻声说道:“是水流的声音。这水听起来,似乎不如往日那般干净了。”
霍洪亭闻言,连忙朝着河水中望去,只见一截断裂的栏杆插在水中,阻断了部分水流。夏荷接着说道:“应该是一块铁器吧,我听到了水流冲击铁片所发出的嗡嗡声。”
霍洪亭呆呆地瞧着夏荷,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明明就站在夏荷的旁边,可是周围的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汽车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以及耳旁不停刮过的寒冷风声,早已将水流的声音遮盖得微乎其微了,他根本无法分辨出水流中那细微的差别,更不用说听出铁片嗡嗡的声音了。
夏荷再次开口说道:“是铁栏杆吧。”
霍洪亭满脸惊诧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夏荷举起手中的枣木棍,轻轻敲击着地面,随后说道:“现在汽车的声音变少了,应该是绿灯了,我们先过马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