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声之鉴

霍洪亭默然尾随着夏荷，步履迟缓。夏荷轻声道：“细雨霏霏时，我曾聆听铁栏的低吟，劲风呼啸处，我也曾捕捉那呜咽之声。那是一种低沉的倾诉，纵然身躯冰冷坚硬，实则声线浑厚。世人常以为，金属之音必是尖锐刺耳。”

二人移步至道路对面。

此处乃通往集市的乡间小径，夹道皆是葱茏树木、广袤田野与稀疏散落的民居。夏荷缓缓启齿：“我曾听闻，前方桥面有一处坑洼，偶有车辆失控，剐蹭护栏，便会发出尖利的声响。但我曾亲手抚摸那冰冷的铁器，它发出的声音，却并非想象中那般刺耳。”

夏荷继续道：“或许铁器与人一般，受伤之时，便会发出痛苦的嘶吼。方才我所听到的声音，是那样的舒缓平和，我便猜测，它定是浸润在温柔的水流之中，此间水质柔和，即便寒冬腊月，亦不会结冰。”

“你能听到多少常人无法听到的声音？”霍洪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问道。

“猫。”夏荷答道。

“猫？此地怎会有猫？”霍洪亭并不相信。

“请你仔细聆听，风中夹杂着一丝躁动不安的气息，如同人类加速的心跳。”

霍洪亭紧锁眉头，环顾四周，他不相信此地有猫出没，因为他根本未曾听到任何猫叫之声。突然，他瞥见一个黑色身影在远处的田野中掘土，似乎在掩盖排泄物。

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猫。

它转瞬消失在田野深处，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你究竟是如何辨别出猫的存在？”霍洪亭有些震惊，继续追问。

“用耳朵聆听。”夏荷的回答简洁明了。

“我知道是用耳朵。”霍洪亭有些无奈。

“你能看见世间万物。”夏荷话里有话。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双目失明，便能如你一般，听到更多常人无法听到的声音？”霍洪亭试图理解夏荷的意思。

“那是自然，但你终究能够看见光明，因此你不会全然依赖听觉。”

话音刚落，一只黑猫不知从何处跃出，迅疾地穿梭于二人身前，紧随其后又有三两只毛色各异的猫咪，一并消失在道路两侧。路旁的民居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听到的猫叫声愈发密集，看来集市已近在咫尺。”夏荷说道。

“的确如此。”霍洪亭回应道。

霍洪亭抬头望去，不远处已有多道白色炊烟袅袅升起，烟雾并不高，约莫到达屋顶便逐渐消散。“我跟随你许久，你却从未询问我的身份。”

“我早就认识你。”夏荷淡淡地回应道。

“你认识我？”霍洪亭有些疑惑。

“那是当然。”夏荷止步，转身面向霍洪亭，微微抬起头，继续说道：“人们常说，与人交谈时，应注视对方的双眼，这才是应有的礼貌，对吧——霍警官。”

夏荷的双眸，依旧被那层薄薄的黑色面纱所遮盖，黑纱之下，一双眼睛若隐若现。霍洪亭心想，若是她能够看见光明，那定是一双美妙绝伦的眼睛，宛如鱼儿追逐流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诱惑力。他敢肯定，至少大部分男人，都难以抵挡她目光的魅力。

霍洪亭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黑纱下的双眸，仿佛二人已然穿透那层薄薄的遮目黑纱，四目相对。一阵微风拂过，霍洪亭这才从臆想中挣脱出来。

“你认识我？”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我记得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霍洪亭更加疑惑。

“是啊，收音机。我曾在收音机里听到过你的声音，你是警队里杰出的青年才俊，经常接受采访，我听说你乐于助人，屡破奇案。”

霍洪亭沉默不语，此刻他的内心五味杂陈，如同有一根细长的荆棘缠绕在他的心脏之上，刺得浑身瘙痒，想要将其摘除，却又无能为力。

夏荷再次迈开脚步，继续前行。

“你知道我为何要找你。”霍洪亭问道。

“是为了那件案子吗？”夏荷反问道。

“正是，我听说你‘听’到了许多嫌疑人的特征。”

“是啊，那夜我躲在床底，听得清清楚楚。我记得那夜有风，但时强时弱，想必天上的云层定是不少，或许前半夜没有月光，后半夜才得以显现。”

霍洪亭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是一位盲人。她言语冷静，条理清晰，字里行间蕴藏着一种独特的宁静，仿佛只要她一开口，其他的声音都瞬间消失。

二人抵达集市。

穿过小路，便能看见集市的大门。进入之后，左右两侧各有一个铁皮大棚，左侧是售卖蔬菜的，右侧是售卖肉类和水果的，海鲜则在更右侧，因为购买者相对较少。

“你想问我什么？”霍洪亭问道。

“我……”夏荷一时语塞。

“如果一时想不起来，不妨陪我随意逛逛，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人一同逛街了。”夏荷说得云淡风轻，说完便径直朝着售卖水果的摊位走去，霍洪亭紧随其后。

夏荷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径直走到一个摊位前，开始挑选苹果。戴着草帽的摊主告诉霍洪亭，夏荷几乎每周都会光顾这里，她不信任其他人，只相信自己的双手。

霍洪亭看到，夏荷将手中的枣木棍放在地上，弯下腰，拿起一个苹果，她并没有用手捏，只是轻轻地放在手心里触摸。霍洪亭问道：“李春生没有陪你来过吗？”

“有过一次。”夏荷回答道。

“为何只有一次？”霍洪亭追问。

“那时我刚搬到这里，租了他的铺子。他说这里有集市，便带我来逛。后来我才知道，他让我蹲下挑选苹果，而他则领着一个肉铺的老板前来观望，后来那个卖肉的当晚便到了我的店里，李春生则在外面把守。”夏荷平静地说道。

“你没有……”霍洪亭有些愤怒。

“我叫的很大声，可是没有人会理会。那晚我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床剧烈摇晃的声音，另一个是李春生数钱的声音。后来，我经常听到这两个声音。”夏荷的声音有些颤抖。

夏荷挑选了七八个苹果，从口袋里掏出钱，用手指轻轻捻动，辨别出钞票的面额，然后递给摊主。她将苹果逐一装入手臂上挂着的布袋里。摊主找了钱，她又蹲下身子，拾起那根枣木棍，敲击着地面，向另一个摊位走去。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吹动着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也吹得人心底发凉。龚常健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枕头垫在他的腰后。护士正在收拾隔壁的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