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陌路

草帽边缘早已泛黄，帽子的主人走路时，右腿似乎总有些不听使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跛态。

当林濛注意到这个细节时，那人也发现了她遗落在田间的竹篓，它无力地侧翻在地。此刻，林濛正如同受惊的幼兽，瑟缩在柿子树后的草丛中，喉咙干涩得像是被尖锐的倒刺卡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刺痛。

草帽人缓缓俯身，粗糙的手掌将竹篓扶正。两三个干硬的窝头，骨碌碌地滚落在泥土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被无限地放大了。

他捡起一个窝头，送入口中，开始默默地啃食。林濛蜷缩着身子，不敢抬头直视，只能将目光停留在地面上。她看到，点点米黄色的碎屑，从他的嘴角滑落，散落在泥土里。他啃食的速度很快，喉结不停地滚动，仿佛要把整个窝头都囫囵吞下。他一定饿坏了，林濛心里清楚，饥饿能让人变得疯狂而可怕。

咀嚼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耳边回荡，他仿佛正艰难地将干硬的食物往下咽，粗糙的口感让他难以下咽。林濛忽然意识到，竹篓里空空如也，没有水。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淌过柿子树旁，而她，就藏身在柿子树后。就在刚才，她还用这溪水洗去了脸上的尘土。

仅仅一树之隔，她默默祈祷着，祈求那个草帽人不要弯下腰，不要被那一湾看似清澈的溪水所吸引。那溪水并不干净，里面藏着蠕动的蚯蚓，腐烂的落叶，还有她那把被遗落的锄头。

她的锄头倒在溪水里，她惊慌失措，根本来不及去扶起它。

草帽人似乎已经发现了溪流的存在。在这片静谧的山野之中，流动的溪水无疑是最容易被察觉的，更何况，他的脚已经碰到了那冰冷的锄头。他感到喉咙干渴难耐，粗糙的窝头如同砂砾般堵在嗓子眼里，他迫切地需要水分的滋润。他弯下腰，伸出满是泥污的手，掬起一捧溪水，送入口中。

林濛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只要那人稍微抬一下头，或是习惯性地扶一下头上的草帽，他们的目光就会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那人贪婪地用手捧起溪水，咕咚咕咚地喝着，随后，他干脆俯下身子，将嘴凑到溪边，像一头饥渴的牛犊般，用力地吮吸着清凉的溪水，牙缝里还残留着未来得及咽下的窝头碎屑。

他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缓缓抬起头，似乎终于解了渴。他粗鲁地揪起衣领，用力地抖了抖满是汗渍的衣裳。他要走了，他伸出手，拉起拴着牛鼻子的绳子，准备离开这片山林。然而，他刚刚迈出脚步，却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里，赫然有一行清晰的脚印，属于人类的脚印。他立刻松开了手中的绳子，弯腰捡起一块石头，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后，他顺着那行脚印，缓缓地向柿子树后摸索而去。

山野间的风，从未如此寒冷过，即使现在正值盛夏时节。林濛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破旧的草鞋越来越近，紧接着，她听到了石头被高高举起时，划破空气的声响。她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双手撑地，身体向后一跃，奋力地跳向下方那片高低不平的田地。两块田地之间，足有七八米的高度差，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沾满了湿冷的泥土。她顾不上疼痛，慌忙回头望去，只见那个草帽人也纵身跳了下来，他手中的石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那是一块足以夺人性命的石头！

林濛挣扎着爬起身，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拼命地朝着远方逃去。山野深处，即便是在白昼，也显得阴森而荒凉，这里是山后，人迹罕至，野草肆意生长，遮天蔽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沉重而又急促，那是草鞋踩在碎石和泥土上的声音。她还听到一阵异样的风声，那是石头划破空气的声音。她惊恐地回头望去，一块石头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那个草帽人，竟然想用石头将她砸倒！

她不敢有丝毫的停顿，拼尽全力地朝着山前方向逃去。然而，山路蜿蜒崎岖，而且是一路上坡，她只跑了几步，就感到呼吸急促，胸腔如同风箱一般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浸透了衣衫。她不得不停下脚步，稍作喘息。她慌不择路地钻进一片茂密的桃树林，试图借助浓密的枝叶来掩藏自己的身形。她暂时失去了那顶草帽的踪影。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热，反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仿佛要把她全身的血肉都冻结成冰，就连呼吸都变得颤抖而微弱。

她看到了一颗颗挂满枝头的桃子，那些饱满圆润的果实，已经完全成熟，呈现出诱人的粉红色。如果能摘下一个来尝尝，或许可以缓解她此刻的干渴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逃跑，但是她的身体却完全失去了控制。她想，或许她并不是真的口渴，而是那顶草帽的出现，彻底击溃了她的意志。她伸出手，想要摘下一个桃子，却感到牙齿一阵酸软，腹部也痉挛般的抽搐起来。

或许，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在她低头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鞋子已经掉了一只，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或许是在她跳下田埂的那一刻就已经丢失了。她一直赤着双脚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而且，她的脚踝似乎也扭伤了，现在，她光着的左脚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而另一只脚却根本无法做到同样的程度。她的脚底已经被磨出了一层血膜，原本柔嫩的脚掌变得模糊不清，完全被鲜血所浸染。

这或许才是她不得不停下脚步的真正原因吧。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那是鞋子与地面上的砂石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她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她的左脚仿佛已经断裂一般，只要稍微移动一下，就会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尝试着抓住身旁的桃树，想要借力站起来，可是也不行，粗糙的树皮磨得她的掌心鲜血淋漓。她看到那顶熟悉的草帽了，戴着草帽的人已经站在桃树林的入口处，顺着地面上的脚印，一步步地朝着她藏身的地方走来。

她应该怎么办？

思考，又能有什么用呢？草帽人已经近在咫尺，而她却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她感到无比的疲惫和绝望，她已经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可是最终的结果，似乎都只有一个。她缓缓地躺倒在地上，头顶是缀满枝头的粉嫩桃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到了。

那是一块石头。

石头被高高地举起，遮蔽了阳光，正对着她的面孔。石头并不算太大，如果砸下来，或许还能留有一口气，但这将是无比痛苦的。她只希望，那人下手能够利索一些，狠一些吧。她绝望地直视着那块石头，石头越来越近，在她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她并没有死。

准确地说，石头并没有砸下来，而是无力地落在了地上，就落在她的耳边，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个草帽人，也倒了下去，草帽盖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的表情。有人从背后击倒了他。

她听到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这一定不是那个草帽人的。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在草帽人的身后，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他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根木棍。她认出了那根木棍，那是草帽人在坟地里经常使用的那根枣木棍。那是一根笔直的枣木棍，虽然不算太粗，但是却十分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