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半私语

王青松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裤裆处更是撕裂开一道口子。他神色慌张，语带哀求：“我这副尊容，万万不能示人！有损我为人师表的形象！我必须得走！”他执意要让樊明留下，照看昏迷不醒的林濛。

樊明不解：“为何不用草药？之前不是挺管用的吗？”

王青松摆摆手，解释道：“林濛最初是中暑晕倒，草药自然有效。可现在她是摔晕的，草药就派不上用场了。不过，这倒也好，中暑难治，摔晕了反而容易自愈。”

就这样，樊明独自守候在林濛身边，直到夜幕降临，林濛才悠悠转醒。她第一件事便是询问：“那块布呢？”

樊明从腰间摸出那块布，递给林濛。林濛接过布，小心翼翼地塞回腰间。樊明有些不舍地说：“天色已晚，我必须回去了，否则娘亲会担心的。”

林濛追问道：“如果娘亲问起，你打算怎么说？”

樊明早已想好了说辞：“就说我去送布了。”

林濛继续问：“若是问起布送给谁呢？”

樊明脱口而出：“就说送给一个女人了。”

林濛不悦道：“你为何不说实话？”

樊明反驳道：“这就是实话啊。”

林濛辩解道：“她不是女人，她只是个小寡妇。山里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寡妇。寡妇算不上女人，更何况还是个小寡妇。”

樊明不耐烦地说：“我瞒着便是了。”

林濛却固执道：“这样就不算听娘亲的话了。”

樊明有些恼火：“林濛，你话真多，真烦人！我走了！”

林濛急切地说：“下次见面，一定要记得给我讲讲山外的世界。”

樊明敷衍道：“我会记住的。不过下次讲的时候，你可别说这么多话了。”

林濛嘟囔道：“我忍不住想说嘛。”

樊明不留情面地说：“即便你说了，我也不会回应的。”

说罢，樊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林濛见状，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你不送我吗？”

“你已经醒了。”

“可我还是会晕倒的。”

“太阳已经下山了。”

“还有的，只是看不见而已。”

“即便有，也不热了。”

樊明再次迈开脚步，准备离开。

林濛又一次叫住了他。

“你为什么不愿送我？”

“我不能让人看见，我半夜和小寡妇待在一起。”

“不会有人看见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有人看见了呢？”

“如果有人看见了，就说是我勾引你的。”

“那不行，你又没有勾引我。”

“我已经是小寡妇了。”

“可我不喜欢冤枉别人。”

樊明无奈地从田埂上跳下来，朝着山下走去。

林濛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樊明的背影。

樊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你怎么还不走？”

“我等你回来。”

“要怎么送你？”

“和上次一样吧。”

记忆，就像潜藏在人心底的怪物，伺机而动，吞噬着人们的理智。

霍洪亭独自站在办公桌前，默默地整理着龚常健的遗物。龚常健的座位在一楼，靠着窗户。他生前最喜欢将窗户大开，让清风拂过脸庞，他说这样感觉像是在兜风，却又无需耗费半点汽油。霍洪亭曾笑着打趣他：“不过是些静止的景物罢了。”

龚常健却摇摇头，反驳道：“会长，您错了。它们是会动的，无论是草木，还是栖息在树上的麻雀，只要看得久了，便会觉得它们在缓慢移动。或许，这就是老了吧，觉得慢也是一种意境。”

霍洪亭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窗外的景色上。曾经繁盛的花朵早已枯萎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然而，树上的鸟巢却依然完好无损。他依稀记得，夏天的鸟巢还留有几丝缝隙，阳光可以穿透其间，洒落在桌面上，偶尔还能看到小麻雀在里面酣睡。每当龚常健看到小麻雀，总会情不自禁地感叹：“又有新的生命诞生了啊！或许，在这压抑的地方，新生命的降临才是一种真正的喜悦吧。”

他见证了太多的消逝与死亡。

霍洪亭缓缓地抚摸着桌面，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了龚常健那饱经风霜的脸庞，像极了布满砂石的地面。然而，他似乎从未认真地观察过他，因此记忆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桌子下面摆放着一把木质椅子，没有坐垫，只有靠外的那条腿有些歪斜。龚常健性子急，遇到突发情况时，常常来不及挪动椅子便起身，导致椅子腿经常与地面摩擦，久而久之，便跛了脚。

或许，物品和人一样，也会形成自己的习惯吧。

只不过，人的习惯深藏于内心，而物品的习惯却是无法逆转的。

桌子上，靠近窗户的位置堆放着一摞文件，旁边是一个旧饭盒和一双竹筷。筷子随意地搭在茶缸上，茶缸旁边是半包撕开的茶叶。茶缸的内部早已污迹斑斑，却被龚常健改造成了一个笔筒。在他看来，物品的价值取决于它的用途，而不是生产时的目的。茶缸放上笔就是笔筒，笔筒里放入茶叶，倒入热水，就又变成了茶缸。

笔筒里插满了各式各样损坏的笔，大多是被咬坏的。

龚常健有个习惯，喜欢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思考问题时更是如此。或许是因为阿英不让他抽烟的缘故吧，除了工作之外，他对阿英的话总是言听计从。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夹着的是笔，下意识地将其放在嘴里啃咬。时间久了，很多笔帽都被咬坏了，没了笔帽的笔也很快就报废了。后来，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再咬笔了。

“真是比抽烟还费钱啊！”

他曾这样感慨道。

霍洪亭缓缓拉开抽屉，看到一个立着的相框，木质边框，铁质支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真是件奢侈品啊。”霍洪亭不由得想起龚常健曾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两人路过一家杂货店，老板正忙着搬家，于是便将店里的一些商品低价处理。这个相框当时落满了灰尘，毫不起眼，但却做工精致，价格也让人望而却步。龚常健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但他最终还是买下了这个相框。他当时捧着相框，笑着说：“还不如好好吃一顿呢！”

霍洪亭当时以为，龚常健会将阿英和孩子的合照放进相框里，毕竟那是他最珍爱的照片。可自从相框买回来之后，霍洪亭便再也没有留意过它。如今再次看到这个相框，霍洪亭惊讶地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自己和师傅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站在院子的松树下，霍洪亭的表情显得有些拘谨，而龚常健却笑容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