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坟途末路

那时候，枝繁叶茂的鸟巢还远没有占据树梢。

霍洪亭记忆犹新。

那是酷暑时节。

和煦的风穿过山岗，两人结束一桩案子，驱车踏上归途。原本，霍洪亭并未打算走这条路，只是恰巧车子燃油耗尽，补充完毕后，龚常健执意要亲自驾驶，于是，车辆便从弥漫着废气的宽阔大道，转入了这条遍布鲜花、鸟鸣的山间小路。“真是条从未涉足的路啊。”就连路面上，都鲜有车辆行驶的痕迹，霍洪亭不禁感叹。

“大概是因为，这附近遍布陵园与墓地，那些长眠于此的亡者，还没到与亲友相见的日子吧。”龚常健单手把着方向盘，缓缓说道。霍洪亭闻言，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师傅，又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是啊，真令人感到凄凉。”

“为何方才没有这种感觉呢？”霍洪亭在心中暗忖。

“或许是因为，人们往往难以察觉美丽之下掩藏的死亡吧。”

龚常健继续说道：“或许是一种巧合，这片山岗因为埋葬着逝者，反而被人铭记，甚至在特殊的日子里，人们会从远方赶来祭奠。而其他地方，却没有这样的‘好运’。”

“您这说的是废话。”霍洪亭毫不客气地说道。

龚常健略带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霍洪亭解释道：“人的降生本就充满偶然，因此说出口的话，自然更是偶然中的偶然。而偶然之事，是谁也无法预料的，这是个简单的道理。”

汽车缓缓驶过花丛，龚常健的目光被车窗外的田野所吸引，于是缓缓说道：“我给你讲一个关于‘偶然’的故事吧。”

龚常健回忆道，他曾经偶然结识了一位年轻人。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霍洪亭，接着说道：“那个年轻人并不像你一样，是个天赋异禀的天才。但他十分勤奋。”年轻人每天总是第一个抵达警局，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车子开始向下行驶，龚常健继续讲述：“那时候，我还正值壮年，不像现在这般老态龙钟，头脑也还算灵光，心脏也没什么毛病，正是我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我在警队里也算小有名气，那个年轻人曾经向我请教问题，但我当时却有些瞧不起他。”

龚常健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会有什么前途，只是一味地请教学习，却没有自己的独立见解，终究难以取得大的成就。可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因此而气馁，反而更加努力地学习，积极参与案件的研讨。后来，他几乎能将近几年的所有案件都背下来了，也开始参与一些简单的案件。当他再次找到龚常健的时候，已经建立了一套独有的侦查体系，并且能够运用这套体系来侦破案件。年轻人将几页表彰和三五封感谢信放在龚常健面前，恳切地请求做他的徒弟，龚常健却摇头拒绝了。年轻人初露锋芒就如此炫耀，显得太过轻浮了啊。

年轻人听了龚常健的话，默默地回去将表彰压在了箱底，还将所有的感谢信都付之一炬。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只要有案件发生，现场必定会出现他的身影。他成长的速度很快，报纸上和收音机里，都开始出现关于他的报道。不少人都认为他将来一定会是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于是很多人争先恐后地想要收他为徒，其中不乏一些颇有名望的老前辈，可年轻人都一一婉拒了。他再次找到龚常健，又一次诚恳地请求做龚常健的徒弟。

龚常健依旧没有答应。年轻人明白，他缺少一个真正证明自己的机会。不久之后，一次抓捕行动中，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年轻人主动请缨，奔赴第一线。行动中，众人分别埋伏在平房大门两侧，准备合力制服躲藏在屋内的歹徒。然而，丧心病狂的歹徒却突然开枪扫射，火力凶猛，众人被迫蹲在掩体后，竭力躲避，伺机而动。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无法突破之时，年轻人毅然决然地站起身，冲上前去与歹徒展开激烈的枪战。

或许是被年轻人的英勇所震慑，歹徒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们从未想过，竟然会有人在枪林弹雨中站起身来，奋起反击，这简直太可怕了。年轻人击伤了多名歹徒，随后冲进屋内，将正准备引爆炸弹、企图同归于尽的头目一枪击毙。然而，炸弹的引线此时已经开始燃烧了。年轻人不顾个人安危，毅然决然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地裹住炸弹，然后抱起炸弹，奋力向外面跑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炸弹扔到了平房外面的荒地里。随后，炸弹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腾起一片浓厚的烟尘。

年轻人成功了。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荣誉，甚至可以说，这种级别的荣誉，在他这个年纪是根本不可能获得的。年轻人再次找到龚常健，恳切地请求做他的徒弟。龚常健语重心长地对年轻人说：“你已经证明了自己，你不需要再成为任何人的徒弟。你现在的能力，甚至比一些老警察都要老练。”年轻人听了，感到无比的兴奋，这似乎是他期盼已久的肯定。

龚常健再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是在一次饭桌上。年轻人鼓起勇气，请求和阿英在一起。龚常健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年轻人为了取得他的认可，已经默默努力了将近两年的时间。看着年轻人满怀期盼的眼神，龚常健却狠下心来，拒绝了他。年轻人激动地问道：“为什么？我之前明明已经得到了您的认可啊！”龚常健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作为一个警察来说，那天抓捕凶犯时，你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确实英勇无畏。但作为一个父亲来说，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嫁给一个如此不要命的男人。”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年轻人并没有因为这次的拒绝而退缩，他依旧努力地工作，依旧不要命地冲在第一线。他再也没有踏进过龚常健的家门，每次都是把阿英送到家门口就默默地转身离去。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年。终于，在一次年轻人离开后，他身后的房门却主动打开了。又是一次家宴，此时的年轻人已经褪去了稚气，变得成熟稳重起来。

这次，年轻人没有主动开口，反倒是龚常健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年轻人，缓缓说道：“我本以为，你在听了我的话之后，会变得有所保留，不再那么拼命。却不料你还是如此不要命地冲在最前面。现在，我还是不能确定你是否可以成为我的女婿，但你可以做我的徒弟了。”年轻人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里瞬间充满了泪花，那是心酸，是苦尽甘来。两人在那一年的冬天，喜结连理，步入了婚姻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