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狗屎黑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李四姐面色蜡黄，蓬头垢面，从泥土里刨出一个沾满泥巴的土豆，也顾不上擦洗，囫囵吞枣般地啃了起来。这已经是她每日的家常便饭，不，应该说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李四姐诞下了一个婴孩。黑二哥欣喜若狂，他觉得是祖宗显灵，是他黑家的列祖列宗保佑，才让他在四十不惑的年纪，终于有了后。于是，他决定大摆筵席，昭告四方。

酒席就设在田埂上，用自家酿的米酒，配上地里刚摘的新鲜蔬菜。没有精致的餐具，没有华丽的摆设，人们就地取材，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个个圆圈，权当桌子，五人或十人围坐一圈，席地而坐，便是一团。二十几团人，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黑二哥是个爱面子的人，明明三块地就足够摆下这些酒席，但他偏偏又向邻里乡亲借了三块地，硬是凑足了六块，说是要撑足场面。酒席宴上，黑二哥站在最高处，手捧酒碗，对着天，对着地，一通感谢，最后又对着那堆土豆，千恩万谢，却唯独没有看向站在他身后，抱着孩子的李四姐。

“感谢老天爷赏饭吃！感谢土地爷保佑！感谢这土豆，养活了我黑二哥一家！”

李四姐抱着孩子，神情木讷，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黑二哥敬完天地，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一手抱着，一手提着酒坛，沿着田埂往下走，挨个给客人敬酒。他喝得兴高采烈，原本就黝黑的脸庞，此刻更是红得发亮。

走到林成功那一团时，黑二哥特地多敬了他一碗，毕竟林成功借给了他一块地。林成功目光呆滞，痴病依旧，说话也含糊不清。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竟然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完整的话来。

林成功满脸通红，指着黑二哥的脸，含糊不清地说：“黑……黑，狗……狗屎黑，没……没儿子……”

黑二哥一愣，以为林成功在开玩笑，心想他下一句大概就要恭喜自己得了这命中没有的外福了，于是哈哈大笑。可谁知，林成功的话并没有转折。

他看着黑二哥怀里的孩子，继续说道：“不对……不对劲，你……你没儿子，这……这儿子，假……假的……”

黑二哥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阿红在一旁觉得林成功是在耍酒疯，连忙上前拉他，可林成功却像着了魔一般，挣脱开来，自称是山里的土地爷。

“我是土地爷！我来说句公道话！”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想要制止他，可林成功却力大无穷，一把推开众人，指着孩子，大声喊道：“孩子！如果你真是个带把的，我把这酒碗摔碎了，你就哭！”

说着，林成功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砰”的一声，酒碗四分五裂。

然而，黑二哥怀里的孩子不仅没有哭，反而咧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周围的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黑二哥顿时慌了神，连忙让人把正在吃酒的接生婆找来。接生婆正和几个男人划拳行令，喝得醉醺醺的，被叫过来后，一脸不情愿。

黑二哥指着孩子，质问道：“你当初接生的时候，我就怀疑这孩子不是个男孩，你却硬说是太小了看不出来。现在，我要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个男孩！如果你今天还说是男孩，日后长大了发现不是，那就算了。如果不是，我就砸了你的招牌！”

接生婆醉眼朦胧地盯着孩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舌头打结，结巴了许久，才终于吐出实话：“这……这是个……女儿，不是……不是男孩……不是男孩啊……”

黑二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在地。众人连忙扶住他。

接生婆哭丧着脸，辩解道：“不……不是我的错……是……是李四姐指使的！她……她怕生出个女孩来，让黑二哥丢脸，让她被公婆瞧不起，所以……所以才用一根猪腿，买通了我，让我……让我假报男女！”

黑二哥猛地回头看向李四姐。李四姐脸色惨白，像个失了魂的鬼，呆呆地站在那里，两眼无神。突然，她像是疯了一般，开始奔跑起来，不顾一切地跑，跑得飞快。众人连忙追赶。

只见李四姐跑到田埂边，纵身一跃，跳了下去。两块田地之间落差十几米，李四姐像一头死猪一样，屁股朝上，脑袋歪着，双手向后无力地耷拉着，倒在地上，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她的辫子散开，挂在后背上。

众人惊呼着围在田埂边，有人已经从旁边绕路下去救人了。公婆也赶到了田埂边。公公看了一眼，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婆婆则是向前一扑，也跌倒在了田地里。

黑二哥愣愣地站在那里，许久才反应过来，下面躺着的，是他的女人，还有他的亲娘啊！

等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李四姐救上来时，她没有哭，只是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喃喃地说：“我知道……知道这样迟早会被发现的……可我知道……如果生不出男孩，就要一直生……我已经生了两个了……不想再生了……我不想再吃生土豆了……”

她哽咽着说道：“生土豆啊……刚开始吃的时候，像树皮一样……后来就像马粪一样……我吃了四年多了……不想再吃了……那把火也是我点的……我想偷偷地烧毁地里的土豆……却没想到……土豆被救了下来……我男人还因此烧黑了……”

“我……我愧疚啊……我……我想去死……”

黑二哥听着这些话，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突然跪倒在林成功面前，一个劲儿地磕头，祈求土地爷原谅。林成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后来，林成功走了，回到家门前的石头上坐着。黑二哥依旧跪在那里，不停地磕头。没人知道他磕了多久，只知道从那以后，他的脸不再是全黑了，而是变成了半黑，脑袋上有一块是肉色的，不是黑的。

打那以后，得了痴病的林成功，不再受旁人冷眼了。每天都有人到他家门前来，但他们不敢进门，只是坐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询问林成功一些事情，让他帮忙占卜。大家都觉得林成功是半仙之体，是土地爷附身。

林成功还是和以前一样，支支吾吾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别人听不懂，就用心记下来，然后回家琢磨。据说，每次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阿红自那以后，又恢复到了林成功得痴病以前的状态。她事事都要问林成功，并且竭尽全力从他含糊的言辞中，听出他的意思，一切都由林成功来决断。

林成功的口袋里，又重新装满了旱烟。他又抽上烟了，可他却不再像以前一样，需要跟货郎交换才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