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谁与共

就埋在那里吧……

樊明紧了紧肩上磨得发亮的锄头，另一只手吃力地提着竹篓，步履蹒跚地走向那片被村里人称为“死人地”的荒凉坟场。秋风瑟瑟，衰草连天，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着些许残破的砖头，那是简陋的墓碑，诉说着一个个被洪水吞噬的冤魂。这块贫瘠的土地实在太小了，而那场天灾夺走的生命又实在太多，为了安葬所有的亡者，人们只能无奈地选择了竖葬。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锄头，正准备动手挖掘，一个突兀的声音却打断了他。

“樊明，你这是在做啥子哦？”

一个挑着两筐草料的汉子，正从小路走过，好奇地望着他。

樊明的动作僵住了，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挖点草药，给鱼治病。”

那汉子闻言一愣，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家的牛不是早就死了吗？又养鱼了？”

“是养了些，在溪水里，最近生病了。”樊明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鱼能吃草药？我咋没听说过？”

“拿来敷，外敷！”樊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听不见了。

“这坟地里哪有啥草药？我看只有死人咯！”汉子撇了撇嘴，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

“我……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看。”樊明如芒在背，慌忙提着竹篓，扛起锄头，逃也似地离开了坟地。他低着头，脚步匆匆，心中懊悔不已。

他为啥要撒谎？埋葬死者，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果谁家办丧事，还要好吃好喝地招待帮忙的人呢！他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来的，但他没有。也许……仅仅是因为他要埋葬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寡妇吧。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他越走越远，翻过几座山头，来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荒野深处。这里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几乎看不到人烟。他实在累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就埋在这里吧……”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地上，带来一丝暖意。微风拂过，吹动着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里偏僻而宁静，想必不会有人来打扰。

他重新站起身，抡起锄头，狠狠地砸向地面。泥土飞溅，一下又一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不知疲倦地挖掘着。当坑越来越深时，他索性跳了下去，用竹篓将土一点一点地运到外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足以容纳一人躺下的土坑，渐渐成型了。

樊明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衣衫。他瘫坐在土坑里，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休息过，又经历了如此剧烈的体力劳动，早已精疲力尽。他决定先睡一会儿，至于睡多久，他也不知道。反正坑还不够深，等醒来后再继续挖。他仰面躺在坑底，感受着微风拂过脸庞，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密集的雨点击打着他的脸庞，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只见天空阴沉得如同黑夜一般，倾盆大雨疯狂地倾泻而下。雨势之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原本可以遮风挡雨的树木，此刻也变得毫无用处，雨水肆无忌惮地抽打着树枝，发出噼啪的声响。

樊明顾不得多想，急忙将一旁堆放的枣木棍抱了过来。这些枣木棍，原本是打算用来铺在坑底，代替棺材的。现在，他将它们交错着搭在坑口上方，形成一个简易的遮雨棚，然后又找来一些茅草，盖在枣木棍上。做好这一切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从留出的空隙中钻进坑里，躲避风雨。

他蜷缩在狭小的土坑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瓢泼的雨声，感到空气越来越闷热，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竹篓还放在外面，便连忙探出头，将竹篓拽了进来。他从竹篓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林濛的牌位，用袖子轻轻地擦拭着。牌位上的字是深刻上去的，并没有因为雨水的侵蚀而模糊。他觉得越来越困，一种无法抗拒的睡意如潮水般涌来。也许是因为坑里的空气太稀薄了，也许是因为他不停地擦拭牌位，耗费了太多的精力。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一个冰冷的水洼里。

他听到林濛在问他话。

“那天，你为啥不救我？”

“我……我本来是想救你的……”他的声音微弱而颤抖。

“那你为啥没有救？”

“我回头了的，我也伸手了的……”

“可是你没有拉住我。”林濛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

“那是因为我又把手收了回去……”樊明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为啥要收回去？”

“我……我听到他们叫我……”

“所以，你害怕别人看到吗？”林濛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我……”樊明语无伦次，无法辩解。

“胆小鬼……”林濛的声音充满了失望。

“我不是！我不是胆小鬼！”樊明猛地抬起头，想要反驳。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林濛的声音不断地在他耳边回响，如同魔咒一般，让他痛苦不堪。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樊明猛然坐起身来，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醒了，雨已经停了，天空也放晴了。茅草被雨水打湿，塌陷了下来，只有枣木棍还算坚挺。坑里积满了雨水，一片泥泞。他惊恐地发现，林濛竟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心跳加速，难以确定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他紧紧地盯着林濛的嘴唇，无论这是不是梦，他都不希望再次听到那三个字——胆小鬼！那三个字，足以撕开他内心虚伪的面具，让他无地自容。

林濛缓缓地开口说道：“你咋睡在坑里？”

樊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我只能睡在这里。”

“为啥？”

“因为山里没有炕……”他有些语无伦次。

“我是问你，你为啥要跟我一起死？”林濛的眼神充满了疑惑。

“一起死……”樊明更加迷茫了。

林濛指了指樊明手中紧紧抱着的牌位，轻声说道：“你没醒的时候，一直抱着我的牌位说话。”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啥。”樊明的脸涨得通红。

“我知道。”林濛的语气平静而肯定。

“你知道？我说啥了？”樊明感到一丝不安。

“你说你不想让别人看见。”林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尖刀，刺痛了他的内心。

“我不是故意的……”樊明急忙辩解。

“我知道的，没人想和一个小寡妇葬在一起。”林濛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死了，所以……”樊明越解释越混乱，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内心。

“所以你想要一起去死。”林濛蹲下身，与樊明的视线齐平，认真地看着他。

“你知道啥叫殉情吗？”

“不知道……”樊明摇了摇头。

“就是一个人死了，喜欢他的人，会跟着他一起死。即便那个人还可以活，但是他不愿意继续活下去，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你明白了吗？”林濛耐心地解释道。

“我还没决定要喜欢你……”樊明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可是你已这样做了。”林濛指了指他手中的牌位。

“可我那天没有救你……”樊明的眼中充满了愧疚。

“我想你一定有你的原因。”林濛的语气依然平静。

“你不想知道，那天我为啥没有救你吗？”樊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林濛。

“你会告诉我吗？”林濛反问道。

“那天其实……”樊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下定什么决心。

“其实啥？”林濛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其实我脚崴了的……”樊明终于说了出来，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尴尬。

“脚崴了？”林濛愣住了，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是啊，我逃出来以后，想去救你的，可我已走不了太快了，我一动脚就疼得不得了，像是被牛的角顶断了一样，所以我只能看着……”樊明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敢去看林濛的眼睛。

“咋会这样……”林濛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那窗框太高了的……”樊明补充道。

林濛突然笑了出来，笑声清脆而动听。

樊明有些疑惑地问道：“你笑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