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井中人

女人踉跄起身，顾不得身上的泥泞，再次没命地狂奔。身后，那冰冷的钩子如影随形，带着死亡的气息。坡上，挥舞钩子的人发出狞笑，手臂猛地一甩，那钩子便如毒蛇般窜出，直奔女人的要害。

女人拼命躲闪，却还是慢了一步。钩子没有击中她的脖颈，却狠狠地勾住了她的脚踝。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还没等她爬起来，几个彪形大汉便如狼似虎般从坡上冲下，朝着她围拢过来。

绝望之际，她看到了不远处田地里的那口水井。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最后的归宿。她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朝着水井的方向爬去，双手死死地扒住井沿，指甲都磨损得血肉模糊。

就在此时，林濛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像是石块互相撞击，又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女人的脚，竟然硬生生地从钩子里挣脱了出来！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头朝下，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冰冷的水井之中。

“扑通”一声，沉闷的水声传来，如同巨石落入深潭，压抑得让人窒息。林濛曾在河边用石子砸鱼时听到过类似的声音，但今日的声响，却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悸。

追赶的人群一拥而上，将水井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探头朝着井下张望，面目狰狞，却不敢贸然跳下去。

突然，人群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挣脱束缚，纵身跳入了井中。那是一个老妇人，满脸皱纹，眼神却异常坚定。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他的年纪与新娘相仿，脸上带着决绝的表情。

随后，又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众人的阻拦，也跟着跳入了水井之中。

这时，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们好奇地走到井边，探头探脑地朝着井下张望。

林濛感到一阵寒意袭来，她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早已被乌云笼罩，黑压压的云层凝聚成一片，又缓缓散开，但黑暗却丝毫没有减少。

雨，很快便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如牛毛般，密密麻麻地洒落大地，落在地上，转瞬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这时，樊明回来了。他将背上的竹篓取下，遮在林濛的头上，替她挡住了风雨。林濛双手扶着竹篓，跟着樊明朝着山下走去。

“你为什么回来了？”林濛问道。

“我看到要下雨了。”樊明回答道。

“我刚刚看到有人跳井了。”林濛的声音有些颤抖。

“下雨了，水涨上来，人就会浮上来的。”樊明的语气平静而淡漠。

“下雨了，游火会还会有吗？”林濛问道。

“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游火会。按照惯例，游火会天黑了就开始。”樊明回答道。

“可是太阳只是被遮住了，还没有落下。”林濛抬头望向天空，乌云遮蔽了太阳，但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

“可是天已经黑了。要参加游火会的人，应该早早地就准备好了。”樊明的脚步不停，继续朝着山上走去。

“可是你还没有面具。”林濛提醒道。

“没关系的，我可以把竹篓套到头上，透过篓子的缝隙看路。”樊明笑着说道。

两人一路往山上走，游火会的起点在山顶，山顶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形状像一只蛤蟆，当地人称之为蛤蟆石。参加游火会的人，都会在那里聚集。

当两人到达山顶时，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他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在风中窃窃私语，等待着游火会的开始。

林濛戴上了自己的面具，樊明也把竹篓扣在头上，两人默默地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们的衣衫猎猎作响。

有人开始搭建柴火堆，很快，一堆堆篝火便燃烧起来，火苗在风中摇曳，窜起一人多高。人们纷纷将准备好的火把投入火堆中点燃，山顶的火光越来越多，映照着一张张戴着面具的脸庞。

风愈来愈大，林濛举着火把，感到有些站立不稳，樊明连忙扶住她。

蛤蟆石是山顶的最高点，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站在上面，显得格外醒目。底下有人抬来三架步辇，上面捆着各种各样的贡品。众人抬头仰望，目光都聚集在蛤蟆石上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是谁？”林濛好奇地问道。

“那是祭司。”樊明回答道。

祭司的头上戴着一个镂空的山羊头面具，两只弯曲的羊角从根部向下，而后又冲向天空。羊头上的羊毛依然保留着，在风中向后飘动。

“为什么祭司要戴着一个山羊头？”林濛不解地问道。

“那是因为蛤蟆石落下来的时候，曾压死过一只山羊。”樊明解释道。

“蛤蟆石是从哪里飞来的？”林濛追问道。

“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樊明的声音低沉而神秘。

“有人看见吗？”林濛更加好奇了。

“有的，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那个人叫王屁股。”樊明缓缓说道，“之所以叫王屁股，是因为他跟人玩猜石子赢玉米棒子的时候，总是用袖子偷石子，别人就总是猜不中。他这一招吃了半辈子，叫人发现后，他硬说他没偷石子，于是让人扒光了搜，他为了不让人搜到，将石子塞进了屁股里，把屁股拉破了，走路总是撅着腚。”

“王屁股上山的时候，正是夏天，他的地离家很远，走得一身汗，累得不行，带的水都喝光了，于是想到路旁的井里去打些水喝。他把布的裤腰带解下来，挂在葫芦上，然后放到井里打水，他足足喝了三葫芦，大概是因为水凉，他觉得肚子难受，便开始拉。他屁股本就不好，拉多了便疼得想有刺扎在上面一样，走不动了，只得依靠在树下，等着屁股缓一缓再走，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王屁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黑了，他想站起身来走，却看到天边有一道白光，不是雷也不是闪，也没有下雨，就是一道极其强烈的白光，他被刺得睁不开眼，于是用手挡着，看着白光。那道白光就这样冲他来了，等靠近的时候，他才听到声响，剧烈的声响，他的耳朵在那一刻聋掉了，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觉得眼前十分的亮，像是在把地都烤裂了的大晴天里，仰面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太阳一样。等人们找到他，并往他头上浇了一葫芦凉水，他才醒过来。”

“王屁股跟人们讲了他所看到的，而后看到不远处有着一块蛤蟆大的石头，他说从天上掉下来的，就是那块黢黑的蛤蟆模样的石头，说完了他就死了。郎中来看，说是心脏叫震碎了，至于真假尚且不知，但可以确定的是，王屁股确实是死在那一天，死在那棵树下，他的屁股到死也没有痊愈。王屁股心碎而死的说法就这样流传开来，而坠落在山顶的蛤蟆石也成了山里人能到达的山的最高点。”

樊明讲完这些故事的时候，抬到蛤蟆石上的贡品已然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当祭司把火把举起来的时候，便可以祈福了，之后引火下山，到达山下的麦田后，所有人把火把聚到一起，然后点燃，待火把烧成灰烬，祈福之事便能灵验。”樊明望着蛤蟆石上的祭司，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