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初识

“俺在瞅麦穗。”

“你做啥要瞅麦穗？”

“是麦穗在瞅俺。”

“可俺也在瞅你呀。”

“你适才没瞅俺，麦穗却一直在盯着俺看。”

“俺也可以一直盯着你看呀。”

“你不会一直盯着俺看的。”

“你咋知道俺不会？”

“你不会像麦穗一样，扎根泥土。起风时，被风扼杀；下雨时，被雨吞噬；无风无雨，烈日当空时，又被酷热炙烤而亡。”

“为啥一定要死咧，要是不死呢？”

“要是不死，会被寂寞给逼死。”

“那终归还是要死的嘛。”

“俺不知道。”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俺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咧。”

“你可是走出过大山的人啊。”

“书上说，山外有更高的山，河流之上还有无垠的汪洋。那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河流，俺连山外的山和海都没见过，又怎敢妄称走出过大山呢。”

“你讲话真好听，像念诗一样。”

“你知道诗？”

“俺当然晓得，要不要看一看？”

“诗也能看吗？”

“诗不仅能看，还能摸咧。”

那女子突然撩起衣襟，露出一片雪腻肌肤，楚齐越猝不及防，向后跌坐在地，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阳光也变得格外刺眼。但他却并未躲闪目光，反而迎着阳光直视。他看到女子衣衫下露出的，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存在。他愣住了，就那样痴痴地看着，直到那女子放下衣裳，朝着埋伏在一旁麦田里的几个同伴娇笑道：“看呀看呀，他脸红喽！”几个女子闻声走了过来。

她们娇笑着，楚齐越却依旧坐在地上，脑海中回荡着方才的惊鸿一瞥。他再次看向那些女子，仿佛能穿透她们的衣衫，看清她们的真面目。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不知为何，虽只是一次戏弄，却让他骤然间羞赧不已，不敢再正视女子。他曾在书中读到过关于女子的描述，可眼前的景象却与书中的文字截然不同。他感到文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就像是犬口中的残骨，他之前仅尝到一丝骨香，便以为窥见了全貌，却不知骨头上的肉与骨头本身，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它们生长在一起，却又各自独立。

他不知这是一种启蒙，还是一种罪恶。以前他能从容说出口的句子，坦然入眼的文字，如今想来却觉得羞愧。女子的嬉笑声依旧在耳边回荡，楚齐越不敢再看她们一眼，哪怕只是瞥见她们赤裸的双足，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脸红。方才戏弄他的那个女子走了过来，弯腰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道：“俺叫野水，你若是还想看，后天晚上就到石上溪东的老鸦石那儿寻俺，让你看个够。”

野水站直身子，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她挥了挥手，与几个女伴一同，又回到麦田里继续收割麦子。楚齐越独自坐在地上，凝望着麦田，此刻他不仅感觉麦子在注视着他，甚至连地上的石子和田间爬过的甲虫，都在嘲笑他。他想逃离，于是猛地站起身，抓起镰刀，埋头扎进麦田，拼命地收割着麦子。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也如泉涌般流淌。

一个妇人敲响了铜锣，锣声随风飘荡在麦田里，麦浪中顿时浮现出无数个半截身子的人影，他们接连从麦田中走出，显露出完整的身形。太阳越来越毒辣，楚齐越却浑然不觉，汗水如同雨水般从眉梢和脸颊滑落，滴落在饱满的麦穗上，滴落在锋利的镰刀上，使得镰刀都闪耀着光芒。这时，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看到樊明正站在他的身后，樊明问道：“喂，你咋还不去吃饭？”

“还，还没敲锣咧。”

“早就敲过啦。”

“啊？”

“你没听见吗？人都走光啦。”

“你咋发现俺的？”

“俺要走的时候，站在山坡上，看到麦田深处的麦子，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倒伏，还以为是巨大的老鼠在啃食麦子，正想着抓住它炖肉吃呢。”

“俺不是老鼠。”

“你割麦子，一直不抬头吗？”

“俺一直在弯着腰吗？”

“你自己不晓得吗？”

楚齐越闻言，这才直起身子，微微低着头沉思。

“俺……”

“你在想事儿？”

“你说，女人和男人之间的区别是啥？”

“你不知道吗？”

“俺应该晓得，但又好像不晓得，这和书上写的不一样啊。”

“你可以不看书，不看书就不会有这种疑问啦。”

樊明说着，便要朝麦田外走去。

“男人和女人都是人，人是需要吃饭的嘛。”

楚齐越见状，连忙将镰刀扔在地上，追了上去。

“难道你知道答案吗？”

“俺不知道，但俺觉得你很呆。”

“俺很呆？”

“是啊，你若是不呆，咋会问出这种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山坡上，樊明回头，径直坐了下来，从蓝色的粗布包袱里，掏出两个窝头，递给楚齐越，楚齐越接过窝头，盯着它看了又看。樊明见状，打开葫芦，喝了一口水，看着麦田说道：“坐下来吃吧，俺想你这种呆子，肯定没带饭。”楚齐越确实没带饭，自从上次被那七个女子戏弄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去学堂了，今天才刚刚回去，正赶上劳动课。平时的课程都是放学后回家吃饭，可劳动课要上整整一天，所以中午都要在地里解决午饭。

楚齐越用手拍了拍地上的尘土，将地面拍得平整一些，而后才坐下，默默地吃起窝头来，一边吃一边说道：“你好像从来没跟俺说过话。”樊明闻言，打开葫芦，喝了一口水，目光依旧停留在麦田上，头也不回地说道：“为啥一定要说话咧，俺认识你，你也认识俺，不就可以了吗？或者你不认识俺，俺也不认识你，俺们俩也可以说话，甚至懂鸟语的人，还可以跟鸟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