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雪夜羊踪

夜幕低垂，寒星点点。丁独儿抬首望向深邃的夜空，又缓缓低下头，怜悯地注视着身旁那只可怜的山羊。他动作轻柔地将一块石子塞入已锈迹斑斑的捕兽夹的机关中，小心翼翼地解救出山羊那只受伤的腿。

“咩——”

山羊吃痛地轻唤一声，焦躁地跺着脚。它试探性地朝一旁挪动，每走几步，便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丁独儿，似乎在无声地邀请他一同前行。然而，此时的丁独儿早已筋疲力尽，举步维艰。山羊见状，竟主动咬住丁独儿的衣角，吃力地拽着他向前挪动。

走了约莫一箭之地，山羊停下了脚步。它用眼神示意丁独儿看向前方那片茂密的草丛。丁独儿顺着山羊的目光望去，赫然发现草丛中躺着一个人，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早已没了呼吸。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丁独儿开始在这具尸体上摸索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搜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葫芦，里面竟然装着清水！他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底朝天。甘甜的清水滋润着他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力气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又继续搜寻，找到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几个闪着寒光的铁钩，以及几个同样冰冷的捕兽夹。

丁独儿顿时明白了，原来这人是个猎户。想必是他在山中设下陷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谁知猎物还未出现，他自己却先一步倒在了这荒郊野岭，活活饿死了。而他的遗物，却成了丁独儿活下去的希望。这便是丁独儿与“不知去”的第一次相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是此后，那只山羊便如同它的名字一般，不知去向，杳无音讯。

再次与不知去相遇，已是多年之后。那是一个寒冷至极的冬天，凛冽的寒风如同锋利的刀子般刮过山间，人们即便在脚上裹上厚厚的羊毛袜，再套上三四层厚实的牛皮靴，仍然感到双脚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此时的丁独儿，早已成家立业，膝下育有两个孩子，妻子也贤惠能干。然而，生活的重担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连日来的鹅毛大雪，早已将通往外界的山路完全覆盖，就连深不见底的沟壑也被积雪填平。山里的房屋大多被厚厚的积雪压垮，冻死人的消息更是接连不断地传来。丁独儿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只能委身在简陋的牛棚里勉强栖身。唯一能够用来取暖的，只有一张破旧不堪的牛皮。棉被若是拿出来，用不了一夜便会变得湿漉漉的，上面还会结满冰霜。没有太阳的照晒，根本无法晾干，相较之下，牛皮至少不会那么潮湿。

原本赖以遮风挡雨的房屋，也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中化为灰烬。为了让家人不被冻死，他必须冒险上山砍柴。妻子苦苦哀求，劝他不要以身犯险。她说，如今山上的积雪足有一人多深，根本无法分辨脚下是平地还是深渊，稍有不慎，便会葬身雪海。丁独儿心如刀绞，他知道妻子说得没错，但为了让家人活下去，他别无选择。

他背起竹篓，拿起一把锋利的斧头，毅然踏上了进山的道路。他沿着陡峭的山坡艰难地向上攀登，希望能找到一些合适的树木。然而，那些地势平缓、容易砍伐的地方，早已被人捷足先登，砍伐得干干净净。他只能无奈地继续向上，向着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进发。

不知走了多久，丁独儿终于发现了一片茂密的林子。他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从背上取下斧头，开始卖力地砍伐起来。他将粗壮的树干砍成合适的长度，又将细长的树枝修剪整齐，然后用结实的绳子将它们捆扎成捆，吃力地背在背上。

他一心只顾着砍柴，等好不容易忙完时才猛然发现，今日的雪下得格外的大。来时的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完全淹没，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根本无法分辨方向，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的白色海洋之中。丁独儿顿时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想要寻找回去的路，但举目四望，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辨认的参照物。他记得来时路上还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但现在也完全被积雪覆盖，看不见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走错一步，会落入怎样的境地。最可怕的不是摔伤，而是随之倾泻而下的积雪，会将人瞬间掩埋。

丁独儿紧紧地抱着背上的柴火，蹲坐在雪地里，寒冷逐渐侵蚀着他的身体，他开始瑟瑟发抖。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想起了家中正在牛棚里苦苦挣扎的妻子和孩子。为了他们，他必须冒险尝试着找到回去的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然而，他还没走多远，便一脚踩空，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雪坑里，一条腿被死死地卡住，动弹不得。他惊恐地看向四周，想要找到一个可以依赖的支撑物，借力爬出去，但四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很快，他的腿便开始麻木，甚至有些冻僵了。绝望之际，他颤抖着伸出手，从腰间拔出那把锋利的斧头，准备砍断自己的腿，以此来换取一线生机。

就在他即将挥下斧头的那一刹那，他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看到了一只熟悉的身影——一只矫健的山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揉了揉眼睛，再次仔细地望去，这才确定，的确是一只活生生的山羊！那山羊在厚厚的雪地里轻盈地跳跃着，身姿灵巧至极，哪怕是不小心踩到雪坑，也能迅速地躲闪过去。它奔走于山间，如履平地，仿佛这冰天雪地对它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当那山羊从他身旁跃过时，丁独儿无意中瞥见了它腿上那道熟悉的伤痕。他顿时如遭电击，猛然醒悟过来——这不就是当年救过自己的那只“不知去”吗！他激动地大喊起来，想要让山羊停下脚步，带他走出这片危机四伏的雪地。然而，不知去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一般，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丁独儿顿时感到一阵深深的失落和沮丧，他不禁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嘲笑自己的天真。一只山羊，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呢？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他仿佛看到了妻子、孩子，还有那只渐行渐远的山羊……他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默默地死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那只山羊竟然就睡在他的身旁！他感到无比的诧异和不解。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山羊正紧紧地依偎在他的身上，用自己温暖的体温融化着他身边的冰雪。在他的努力下，他的腿终于从雪坑里解脱了出来。

就这样，丁独儿与不知去完成了第二次相遇。等到他们第三次相遇的时候，丁独儿已经垂垂老矣，不知去也变得老态龙钟。丁独儿的妻子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中不幸丧生，两个孩子也被湍急的洪水冲走，不知去向，杳无音讯。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再次见到不知去，是在一个热闹非凡的山羊宴上。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只陪伴自己度过无数个寒冬酷暑的老山羊。当他看到不知去被五花大绑地架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上时，丁独儿激动不已，他扔掉手中的拐杖，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想要将它从火堆上解救下来。然而，他刚刚靠近，便被一群身强力壮的人粗暴地拦住了。他年老体衰，行动不便，一下子被推倒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丁独儿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些面无表情的人们，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它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要这样残忍地对待它！”

人群中走出一个衣着光鲜、道貌岸然的清高之人，他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丁独儿，缓缓地说道：“丁独儿，你是一个自私的人。如果你不自私，就应该明白，我们这样做，是对的，是符合整个山寨利益的！”

丁独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激动地反驳道：“不知去是一只通人性的山羊，而且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恩将仇报，把它活活烧死呢！”

清高之人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一点，山里人都知道。正因为它通人性，是只难得的山羊，所以我们才要吃它，用它的血肉来祭祀山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丁独儿听得一头雾水，他竭力想要理解清高之人的逻辑，但却始终无法理解。他继续问道：“不知去已经很老了，身上的肉肯定很少，根本不够大家分的，而且肉质肯定也很柴，一点都不好吃！你们为什么还要执意要吃它呢？这根本就说不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