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夜访

类别:悬疑刑侦 作者:字数:4374更新时间:25/08/04 00:52:05

知子低声应和着,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无法从不远处嘶吼的二子身上移开,恐惧如藤蔓般在她心中滋生。楚齐越见状,轻轻拉过知子,绕开那癫狂的身影,向着学堂的方向走去。昔日琅琅书声的学堂,如今已是一片残垣断壁,仅存的几间屋舍里,依稀传来稚嫩的读书声。楚齐越驻足于一扇破败的窗棂前,向内望去,只见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拄着拐杖,一丝不苟地教导着孩子们。“这个字,念‘岁’。”老者的声音虽略显沙哑,却饱含着岁月的沉淀。
“岁!”孩子们齐声应和,稚嫩的童音在破败的学堂里回荡。
“这个字,念‘根’。”老者又指着另一个字,耐心教导。
“根!”孩子们再次复诵,声音清脆而充满活力。
老者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生字已经学完。现在,我来出上联,你们对出下联。对不出来的,要打手板。”
他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岁老根弥壮!”
孩子们毫不示弱,立刻对道:“阳骄叶更阴!”
楚齐越静静地站在窗外,看着那位熟悉的老人。与多年前相比,老人的眼神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多了几分疲惫与沧桑,但他依旧坚守着文人的风骨,宛如一棵傲立风霜的青松——王青松。即便历经风雨,哪怕身形略显歪斜,他依然挺拔不屈,坚守着心中的信念。
楚齐越立于残破的窗口前,透过没有玻璃的空洞,凝视着站在没有讲台的教室里的王青松。就在某一刻,王青松似乎有所察觉,猛然回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王青松的身形微微一震,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有些恍惚地低声唤了一句:
“下课。”

夜幕低垂,夜色如浓稠的墨汁般倾泻而下,即便已是深夜,按摩店的灯光依然亮着。
夏荷正准备拉下卷帘门,结束一天的营生。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入她的耳中,如同微风拂过树梢,轻柔而飘忽。那阵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幽灵一般。夏荷也没有多加阻拦,任凭它悄无声息地进入屋内,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轻轻地放在柜台上。
那阵风似乎没有停留的打算,又要离去。
“你要走吗?”夏荷看着那抹飘忽不定的身影,轻声问道。
那阵风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缓缓地飘出了按摩店。然而,它并没有走远,而是默默地伫立在不远处高大楼房的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按摩店。它看着卷帘门缓缓拉下,将屋内的一切隔绝,又看着二楼的灯光亮起,随后又熄灭,最终,那阵风彻底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说,那座学堂是被一场大火烧毁的?”
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楚齐越与王青松相对而坐。室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桌和几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
王青松缓缓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地抿了一口,随后长叹一声:“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之火,它发生在一个狂风怒号,阴云密布的夜晚,那恐怖的景象,至今都让我难以忘怀啊。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正是山羊宴举行的日子,人们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尽情地享受着美食……”

山羊宴会热闹非凡,村民们聚集在一起,大口地啃着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肉,将油腻的肉汁肆意地涂抹在脸上,每个人都吃得满面油光,兴高采烈,即便是不胜酒力的人,也显得醉意醺醺,乐在其中。王青松也身处其中,享受着这难得的欢乐时光。
阴沉的天空中,飘洒着细密的雨丝,如牛毛般绵绵不绝。
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不知是谁提议,让王青松即兴赋诗一首,来描绘这热闹的场面。王青松略作推辞,便也欣然应允。他举着手中的鸡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沉吟片刻,缓缓吟道:“天上一团黑气茫茫不见边界,地上一束火焰冉冉不曾熄灭,掌中一只命食口口不能吃尽,心中一方喜悦言言不能说完。”
众人听罢,虽然大多数人并不完全理解王青松诗句的含义,但还是纷纷拍手叫好,举杯畅饮。王青松也颇为得意,举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瞥见远处飘来一片浓厚的黑烟。在阴暗的天空映衬下,那股黑烟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条黑色的巨蟒,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竟直直地钻入了他的鼻孔。
王青松起初以为是自己喝醉了,产生了幻觉。可紧接着,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声,他这才猛然惊醒。他慌忙爬上一个高高的草垛,朝着浓烟升起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火正在肆意蔓延,仿佛挣脱了束缚的野兽,疯狂地在金黄的麦田里肆虐,吞噬着一切。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不好了,大火如蛇舞啊!”
人们听到王青松的呼喊,顿时停止了嬉笑打闹,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他们纷纷拿起水桶,冲到附近的河沟里打水,然后朝着火焰的方向奔去。在慌乱之中,有人不小心撞倒了草垛,王青松也从上面重重地摔了下来。
这一摔,反倒让王青松彻底清醒过来。他顾不上疼痛,连忙揉了揉摔疼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跟随着人群,朝着火焰的方向冲去。当人群裹挟着他一路冲到火焰前面时,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惊了。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散发着炙热的高温,甚至将头顶飘洒的细雨都瞬间蒸发殆尽。如果把这片金黄的麦田比作一个人的话,那么这火焰,便是一种无法医治的绝症。
眼睁睁地看着麦田一块块地被火焰吞噬,许多人都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甚至有人失去了理智,想要冲进火海,与麦田共存亡。王青松也几乎要绝望地跪倒在地。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突然惊呼一声,所有人都朝着火焰的中心望去。只见在那一片火光冲天之中,竟然站立着一个人影。那人的脚下,布满了鲜血和残肢断臂,景象惨不忍睹。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突然,一阵狂风袭来,火焰瞬间蹿起五六丈高,遮天蔽日。等到火焰渐渐熄灭,人们惊恐地发现,那个人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你是说,火焰中的那个人凭空消失了?”楚齐越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问道。
王青松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是啊,就在我们所有人的眼前,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狂风骤起,火焰冲天,等到火势稍缓,那个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火焰越烧越大,我们根本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一块麦田蔓延到另一块,最终将整个村庄都吞噬殆尽。我们无能为力,只能跪在地上,向上天祈祷。或许是我们的祈祷感动了上天,后来雨水逐渐变大,火势才终于被控制住。”
王青松再次拿起茶碗,想要喝口茶,可他的手却颤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襟。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腕,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奈:“现在每每想起那件事,我还是会感到后怕,心有余悸。你知道火焰中的那个人,是谁吗?”
“是谁?”楚齐越屏住呼吸,紧张地问道。
“樊明。”王青松缓缓地吐出这两个字。
“樊明?”这两个字犹如两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了楚齐越的心脏,在他的脖颈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珠也几乎要瞪了出来。“你……你真的确定是他吗?”

王青松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后,才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绝对错不了。当时在场的人,都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就是樊明。事后,大家都说他已经死了。”

“那……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楚齐越追问道。

王青松声音更低了,仿佛在说着一个禁忌:“羽化飞升。”

熙熙攘攘的商贸大街上,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片热闹景象。年关将至,商铺老板们都铆足了劲,想抓住这难得的赚钱机会,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小车穿梭于各个店铺之间。

一辆毫不起眼的白色面包车,缓缓停靠在大华烟花店门口。系着围裙的老板李丰,面带笑容地迎了出来。车门打开,走下一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眼神深邃而锐利。男人沉默不语,径直打开车厢,开始往店铺里搬运包装严实的烟花。

当男人经过李丰身边时,李丰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切地说道:“白甫兄弟,快过年了,真是辛苦你了!”

男人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略带疑惑地看向李丰。

李丰凑上前去,笑容满面地说道:“白甫兄弟,要过年了,真是辛苦你了。”

白甫用一种略显嘶哑的嗓音回应道:“多亏了老板的照顾。”

李丰豪爽地笑道:“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明年你要是有心气儿,还来我这儿干,该涨肯定给你涨。”

白甫将手中的箱子稳稳地放在货架上,淡淡地说道:“明年若是合适,我还来。”

李丰乐呵呵地说道:“好,赶紧卸货吧,等下还有两车,干完了你今天就收拾收拾早点回家过年。”

办公室里,王青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当年雨停之后,我们在被大火焚烧过的麦田里,发现了一堆焦黑的残肢断臂。有些勉强还能辨认出是什么,有些已经完全无法分辨,还有一些和烧焦的麦子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彼此。我们竭尽全力地翻找,却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拼凑不出来。更令人恐惧的是,我们翻遍了整个麦田,始终没有找到樊明的踪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王青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那可怕的场景:“当时的火势实在太大了,根本没有人能够靠近。何况,他当时就站在火海中央,根本不可能逃脱。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大叫起来,提到了平阿四的传说。在场的所有人,无不感到心中一凛,再联想到刚才看到的景象,都感到不寒而栗。”

王青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传说中,羽化飞升需要六个祭品,分别取走左臂、右臂、左腿、右腿,以及头颅。虽然那些残肢都已经烧焦了,但要辨认出头颅还是不难的。我们在麦田里,找到了五个被烧坏的人头,这让我们更加确信,樊明的确是羽化飞升了。后来要安葬那些死者,我们却不知道他们是谁,于是只能挨家挨户地调查,询问谁家少了人。最终,我们查清了他们的身份,将他们安葬在了石上溪东的坟地里。”

王青松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夕阳:“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你或许会想去那里看看的。”

楚齐越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王青松意味深长地说道:“跟我去吧,去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两人离开了学校,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去。冬日的山,比起夏天来,似乎更加坚硬,走在上面,脚下不会扬起飞尘,耳边也没有恼人的蝉鸣。

两人并肩走着,聊着天。王青松感慨道:“清高人已经去世了啊,永远地留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楚齐越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王青松叹息道:“他眼睁睁地看着大火蔓延到学校里,心急如焚。大家都劝他说,没事的,学校里的粮食烧了就烧了吧,等来年收了学费,就又有了。可是清高人却说,学校的一切都是他的,他已经把全部都奉献给了学校。他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火海,再也没有回来。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真是一位前所未有的大公无私、品德高尚的人啊!”

楚齐越又问:“其他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王青松回答道:“这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不过死去的都是自己冲进火海的,没有无辜被火焰吞噬的。第二天,有人在学校的废墟里发现了林成功,便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林成功说,他看到大火来了,就知道将会有比太阳还要温暖的东西出现,他便躺在废墟上,感受着那残留的余温,可以在寒冷的冬日里取暖。”

楚齐越追问道:“后来呢?他又去了哪里?”

王青松回忆道:“那场大火烧毁了山里的大片土地,有人让林成功算一算,这土地烧成这样,第二年的收成会怎么样。林成功说,已经长不出麦子了,只能种枣树。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废墟里的余温也渐渐散去了。起初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但是第二年,大家再种麦子的时候,果然什么也长不出来,只有阿红相信了林成功的话,种了枣树,并且长出了枣子。那些枣子味道很好,她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便用多余的枣子去换粮食。”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缓缓地走着。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石上溪东的坟地。这片坟地十分宽阔,到处长满了茂盛的荒草。王青松先是对着地面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示意楚齐越跟在他身后,继续往里走。

楚齐越不解地问道:“我们还没有看到坟墓,为什么要行礼呢?”

王青松解释道:“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坟墓,只要走进去,就一定会踩到。踩在别人的坟头上,总归不是一件高雅的事情。”

楚齐越听了,也学着王青松的样子,对着地面鞠了一躬,然后紧跟着王青松,走进了荒草之中。王青松拨开茂盛的荒草,仔细地辨认着方向。终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六块并排插在泥土里的石头上。

王青松指着那些石头,说道:“当年被献祭的六个人,就安葬在这里。”

楚齐越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石头,石头上刻着每个人的名字。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他看到第六块石头上,刻着一个熟悉的名字。他不禁蹲下身子,用手轻轻地抹去石头上的泥土,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王青松,颤声问道:“这是真的吗?”

王青松神色凝重,缓缓说道:“或许,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事情了。”